專訪導演李啓源│從搶破頭的演員培訓課看電影表演重點(下)

「我常講,表演沒什麼秘訣,秘訣都在對手身上,像在打乒乓球,多少力過來、多少力回去,球才能一直打。」──李啓源

有個人物不斷在拍手名人的訪談中被提及,許多演員將之譽為表演啟蒙;前陣子落幕的金鐘獎,獲迷你劇集(電視電影)最佳導演、編劇的許立達,感言中也有他──李啓源。

身處影視產業或對表演領域稍有涉獵,相信聽過台北藝術大學有堂很難進去的免費專業演員培訓課,需試鏡通過才能取得上課資格。每年固定取12個名額,但從40~50人去試鏡,到今年湧入600人,錄取率剩2%,讓人搶破頭,有些演員甚至連年去試鏡,還沒能入選。

一堂課培育出不少硬底子的演員,包含第一屆的賴雅妍、卓文萱、陳珮騏,第二屆則有張鈞甯、桂綸鎂,到後期的蔡淑臻、吳慷仁等,如今已有15年歷史,背後重要推手,就是導演李啓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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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表演秘訣都在對手身上

聽李啓源談電影表演是很欲罷不能的事。聊完產業現況、演員的個人修煉後,他總算說了表演的秘訣,那就是對手。

「我常講,表演沒什麼秘訣,秘訣都在對手身上,像在打乒乓球,多少力過來、多少力回去,球才能一直打。」

李啓源認為,演員不但要找到與導演的溝通語言,還要和對手互動,讓表演更自然。可是,如果碰到「關起來演」、不懂交流的對手,怎麼辦?他無奈說,那就強迫對手跟自己互動,眼神直盯著對方,「如果他閃避了,也是一種互動。」

然而,在這種時候,導演適時的引導是關鍵。

以電影新作《盜命師》來說,李啓源用了北藝大學生、八點檔演員、偶像劇演員、模特兒、素人、舞台劇演員等,面對這些不同的個體、表演方式和熟悉領域,如何促成彼此對話、統一表演調性,是李啓源的任務,更是放諸所有導演的功課,因為,你很少找得到單一來源的演員,也很少會這樣做。

如何快速調整表演調性?李啓源回答:暖身、放鬆、呼吸。就是這些細節,完整了電影。

「身體不會騙人。每個人每天呼吸方式都不同,造成我們節奏不同。呼吸是最有效率的方式去調表演調性。」李啓源說明,他會帶著不同領域的演員一起呼吸,當演員們維持在類似的呼吸速度,就有辦法擁有相近的頻率、達到類似的表演節奏,不會有在天秤兩端的狀況。這次《盜命師》的男女主角王陽明和陳庭妮,正是典型的例子,李啓源便用這種方式讓兩人進入狀況,對起戲來更順暢,完成讓他頻讚滿意的演出。

一番話宛若醍醐灌頂,卻也帶出一個很基本的前提:你清楚自己的呼吸頻率嗎?夠了解自己的身體嗎?這正是李啓源認為演員教育非常重要的一環:認識自己。

「演員要了解身體,每個人都非常獨特,要去了解情緒啟動點在哪裡,知道自己的節奏。而導演必須掌握每個人的不同節奏,懂得如何去調節和綜合。」

他繼續說,之於演員,身體就是最好的表達工具,若不夠認識身體,不知道自己緊張是什麼樣子、放鬆是什麼感覺,就無法善用這項工具。「再怎麼有經驗的演員,都會緊張。有經驗的演員知道怎麼控制緊張,新演員很容易一緊張就不專注,只會感受到自己的恐懼。」

所以,每堂課他都會帶著導演和演員一起認識身體、學習放鬆。為什麼連導演都要學?他解釋,導演在現場必須覺察演員各種狀態,並試圖解決,例如帶演員做鬆弛練習、呼吸,讓每個演員都能從原點出發,用純粹的狀態面對每顆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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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導演會乾脆指導演員表演,甚至演一遍給演員看,李啓源搖搖頭說,導演貴在「引導」,而非「干涉」。

他將導演比喻成鏡子,「當我們照鏡子,會知道帽子戴歪、扣子扣錯或哪裡需要整理,演員可以從導演身上看到需要改變、調整的地方。每個演員都不一樣,都有各自適合的表演方式,不要表演給演員看,因為好演員有辦法做得比導演期待的更好。」我想,這也是因為李啓源夠信任自己的演員,給予足夠的尊重和信心,才能在片場激盪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四、一丑難求,希望看到能夠反映現實的喜劇和喜劇演員

看過那麼多演員,是否有什麼特質是李啓源一直未能看到的?他想也沒想,感慨吐出「一丑難求」。

他解釋,現在演員多是奶油小生、小鮮肉、漂亮的女生,能演丑角的卻很少。何謂丑角?李啓源定義,不管長得怎樣,能發自內心幽默、接受自己的情境、不掩飾跟陌生人揭開瘡疤、能自嘲,就是挑戰喜劇的必備條件,而非大眾熟悉的綜藝、諧星或講話很好笑。

「這是渾然天成,日常生活累積而來的。喜劇很難、很殘忍,某種程度是沒有脫離生活、能反映現實的。觀眾為什麼看了在笑?因為他看到你陷入困境,你跌得越深,觀眾越愉悅,不是故意搞笑或講笑話。有困境才會造就喜劇,那是對人生的另一種體會,那就是生活,是你要接受的一部分,是你的人生無法避免的,要一起長大、一起相處。」

然而,他直指,幽默感對演員來講並不簡單,尤其現下的演員都太嚴肅,但這是市場、題材、大眾、媒體多方共構的結果,男一、女一似乎都有形象框架,必須多金、乾淨、斯文、氣質等,才會有收視、有媒體關注,因此,出現創新題材、有眼界和膽識的導演、編劇,成為一個必要的期盼。

五、台灣導演拍幾部爛片沒什麼大不了,要努力拍出量和多樣性

李啓源說白了,「多樣性」是台灣電影產業必須努力的方向。

「拍幾部爛片沒什麼大不了,不必每個導演都像侯孝賢、蔡明亮拍藝術片,多去嘗試,去拍出那個量。不能單靠一種類型去支撐電影產業,那是死路一條。」

或許台灣有既存的困境如難同時滿足中國和台灣市場,但他也直言:「中台合拍不見得是好的,那邊的資金進來,相對的代價就是各種受限,而且你不知道界線在哪,什麼可以有、什麼不行,跨越後可能屍骨無存。」他謙稱自己只想專心說台灣的故事,無意討好市場,「做想做的就好,我不是一個野心很大的人,幾年可以拍一部電影,自己寫劇本,很好。」但我們知道,這是李啓源對土地的尊敬,也是對自己專業的堅持。這些話有如堅定的玉石,閃閃動人。

帶過的許多學生都大放異彩,李啓源開玩笑說「關我什麼事」,隨後還是說了很高興,只是,話鋒一轉,他感慨還有90%的學生是沒被看到的。

他希望大家有多點勇氣用新演員,他自己也會堅守崗位,繼續調教出幾個好導演或演員,同時讓他們有多點機會,如此也算功德圓滿。「『被看到』這件事,對演員太有意義了。」他深知演員等機會的誠懇和焦慮,為了讓每顆星都能佔據位置去閃耀,就算只有一小塊角落、就算只有15分鐘,李啓源都願意繼續教、繼續拍、繼續做。

 

採訪、撰稿:薰鮭魚 / 攝影:溫子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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