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吳可熙│用跌撞出來的傷打磨自己,看遍生活細節才懂表演

她是《再見瓦城》中素雅乾瘦、面容愁苦的蓮青,是《冰毒》裡堅韌強勁的三妹,亦是《血觀音》裡身段玲瓏、放浪性感的大小姐棠寧,這些都是吳可熙。

吳可熙的表演變化多端,演緬甸人就成緬甸人,這回在新作《血觀音》中搖身一變為台灣70年代的富千金,別有魅力,令人懾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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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吳可熙生來就是要當演員的,只是,她的表演之路卻走得跌撞。

十多年來,歷經舞者、舞台劇演員、臨演等不同身分,吳可熙痛苦、失落、自我放逐過,現能走到大螢幕上成為你難以忽視的耀眼光芒,全依恃那深深駐紮心底,自小對表演無法言說的熱愛。

以往見吳可熙的表演,真實地讓觀眾有如一併鑽進角色的生活;這次再見,她濃豔、充滿戲劇張力,轉變之大,不禁令人好奇:吳可熙如何拿捏這些收放?彈性是用什麼磨來的呢?

從小無法言說的表演欲,為自己爭取舞台

話說從頭,師大附中一路念到政大,吳可熙是世俗眼光的標準好學生,只不過,她心心念念的,始終是站上舞台表演,未曾有半點遲疑。

問她最初是被什麼觸動表演細胞?吳可熙笑憶,小時候與媽媽路過麥當勞,麥當勞叔叔正當街徵求一起上台表演的小朋友,「當時我的臉迅速紅起來,心跳很快,有股強烈欲望想上台,但我不敢舉手。」就在思緒剪不斷理還亂的同時,媽媽舉起小可熙的手,小可熙如願上台被麥當勞叔叔高高抱起轉了一圈。「我滿腦子只有丟臉,因為我沒有準備好!」時隔多年想起這段,吳可熙依舊羞紅臉,卻也讓人驚訝,年紀尚小的她竟然如此成熟、謹慎地看待表演,認為「要準備夠好才能上台」。

幸好,她對表演懵懂的熱忱並未被麥當勞叔叔摧毀。進入高中,吳可熙宛若從升學制度中解放,一頭栽進街舞世界,她的「身體」正式邁向舞台,這一跳,跳出無止境的求知慾。為了認識更多類型的肢體表演,吳可熙加入劇團,瘋狂愛上舞台劇,猛上各種表演課,只要有機會就去試鏡,為自己爭取更多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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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生活而面臨表演障礙,從家事開始練習

你可以說這女孩夠出人意表,在低眉順目的乖巧外表下,有著對自己截然不同的想像,也夠勇敢去實踐這些想像;她其實很聰明,也夠努力,規規矩矩地充實自己,一如從小到大的高規格,不過,正因一下學太多,吳可熙開始經歷各種表演形式轉換的煎熬。

「那時的我,必須把所有東西都丟掉。」吳可熙略顯無奈地說。從街舞到舞台劇、舞台劇到影像表演,她面臨幾近掏空的痛苦。

或許就怪吳可熙是個太認真的人,什麼都戰戰兢兢做到120分,學了好多,卻堆疊無章,忘了生活,沒了彈性,經驗反成枷鎖,整個人不夠自然和自在。街舞的身體讓她在劇場顯得僵硬,小小轉身的動作也能瞥見街舞的影子;深厚的舞台劇表演經驗跟著她,誇張的表演方式在電影表演中不合時宜,換來導演無情批評「不夠寫實,各方面都過於做作與矯情。」

「我非常困惑,以往累積的掌聲,在接觸寫實電影時瞬間消失。幾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很笨,為什麼以前所學全不管用?」挫折歷歷在目,焦急的她,想找課程補救卻不知從何找起,直到導演趙德胤一句:「去體會什麼叫struggling(奮鬥),看遍生活細節、努力生活,才能詮釋生活。」點醒似懂非懂的吳可熙,因為在這之前,她的生活被各種課程、試鏡填滿,覺得對表演沒幫助的事都是浪費時間,譬如做家事。

為了探索「自然」、回歸生活本質,她開始練習生活、練習家事,她從沒想過,生活對表演如此重要。

「那時的我必須去模仿一般人,『演』出自然。」她重新審視自己與一般人的動作、表情有何不同,去觀察、體會已經忘記的「自然」。

這個學習對吳可熙來說非常困難,因為生活是如此平凡,卻又如此不簡單。雪上加霜的是,此時的她到處碰壁,她丟掉所有,不再上課、試鏡,甚至不跟任何人接觸,跑去服飾店上班,過「一般人」的生活,每天折衣服、收衣服、操練招呼語,做她「沒做過的事」。

儘管在學習生活,吳可熙的確被困境打擊到了,「人生很可怕,會不會我一輩子就是沒有機會?會不會我就是那個沒被看見的人?這個產業是不是不歡迎我?那時候覺得離電影好遠好遠……」我們清楚聽見、看見吳可熙哽咽,說話愈來愈慢,彷彿重溫那時的恐懼和絕望。她說,這是她社會化的階段。成長從來不好過,但過了,她對表演便也慢慢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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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幾年準備角色沒什麼大不了,只要能與角色為一體

曾經不懂電影是什麼、被批評、沒有機會,如今的吳可熙演什麼是什麼,實力的養成也來自每次的扎實準備,她從小「認命做到底」的個性完全沒變。

「當我在表演時,我內心的任何情緒是跟角色在一起的,真實感受跟角色99%雷同,假設我要哭,我是真的感受到角色的難過,說話也以角色的語言思考。」

為了扮演《再見瓦城》裡偷渡到泰國的緬甸移工,她學泰文、緬文多年,努力曬黑、運動以達到趙德胤要求的乾瘦程度,也去曼谷小吃店洗碗,赴當地紡織工廠實習,每天與女工一起拉線紗、打成一片,全然地變成角色,「吳可熙就是蓮青」她眼底閃過一絲驕傲。就算每部電影都得花上幾年做準備,當她所有表情、反應都與角色呵成一氣,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在《血觀音》中,為了挑戰含著金湯匙出身、浪蕩不羈的棠寧,她找老師柳伊蘭學油畫,更為劇中幾句粵語台詞從正宗粵語拼音學起。看劇本出現「咖啡」這個物件,她就跑去學泡虹吸式咖啡,雖然最後並沒有任何需要她親自泡咖啡的畫面,吳可熙笑說:「沒關係,拍戲讓我學會很多技能。

學到的都是自己的,不會白費。就像吳可熙也沒想到,以往舞台劇所學較為誇大、濃重的表演技巧,能在這次演繹棠寧時派上用場。

如果人生只需要追求自己想要的,事情會變得簡單許多;追逐己利與道德是非譜出的掙扎矛盾,讓棠寧的內外衝突非常大,也提升吳可熙的詮釋難度。

「最難的是詮釋角色的『裡面』」,隨事件演進,吳可熙必須精準表現棠寧的領悟、覺醒、恐懼、猶疑等不同層次,從頭哭到尾也笑到尾,情緒張力之大,一度讓她難以承受,不過,這次的演出經驗也帶領她重新思考表演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演《血觀音》前,我覺得表演就是生活,但演完這部片,我對表演產生很多疑問,衝擊很大。結束後,我去紐約學表演,想要找答案。」回來後,吳可熙書寫更多對話、劇本,發現過往所有經驗都能變成書寫、表演的靈感,開始對很多事情更釋懷、開始能看到事情的意義,也懂得排解不愉快、親近原先抗拒的東西。

雖然,吳可熙未能明確描述她找到的「答案」是什麼,但我想「無法給出確定的說法」就是吳可熙最大的收穫。這個女人依舊神祕、矜持,但她打開了、有彈性了,而且能把這些思緒、情感、經驗當成創作養分。吳可熙漸漸更游刃有餘,就像她訪談當下的一派輕盈。

「我是一個勇於嘗試新東西的演員」

走過這一遭,她想藉自身經驗建議想進入表演領域卻苦無機會的年輕人,缺乏機會時,若經濟能力許可,就想辦法去進修、多上課,或打工、好好生活;不然,網路上也有很多東西可以學,例如拍手Clappin就是個好管道。(註:非業配)

想像跟做是有落差的,跨出第一步做了才會知道自己喜不喜歡、適不適合。」在吳可熙身上,我們似乎明瞭,有欲望從來不可恥,而且一旦有欲望,你就要奮力去靠近,奮力地腳踏實地。

問她現在怎麼定位自己?吳可熙搖搖頭,傻愣地回答:「我還是小時候的那個我耶!」不管是10歲、30歲,吳可熙依舊勇於嘗試、充滿好奇心,對表演的欲望與激動,數十年如一日;希望能成為一直努力嘗試新東西的演員,挑戰不同戲劇類型,被更多人看到。

不知道為什麼,我到現在心裡還是有一股微微的自卑感,總覺得自己不是最聰明的那個,希望能藉由表演跟大家溝通,引起共鳴。能被認同,就是我的成就感。」吳可熙很溫柔地說,卻遮不住那顆無比剛韌的心,還有一股不知是憨膽還是執拗,誠如趙德胤曾說,吳可熙的本質是強悍。

帶著自我要求和對表演的堅持,吳可熙一步步在表演的世界摸索、碰撞,不夠就去學,不斷挑戰自我信仰,用跌撞出來的傷,辛苦、扎實地打磨自己,這也是她更新對表演的想像、高度的方式,年復一年,成就更飽滿、能量更巨大的吳可熙。相信在不久後的將來,吳可熙終能獲得她渴望的肯定,用加倍成熟的從容,再次出現我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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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Lika Deng

編輯:薰鮭魚

攝影:HouJun Photography楊雅晴

場地協力:James 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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