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蔡燦得│對表演的重視,不該是action後才開始

以前拍電視劇,找陳竹昇當老師,他教我聽自己講出的每一個字,就會知道什麼是『人話』,什麼是『編劇寫出來的』。一定要聽得到自己講的每個字,這是這幾年學習到關於表達最重要的事,聽別人也聽自己,聽得到就聽得懂。

你我認識的蔡燦得,可能是不同身分。或許是主持人、電台主持人,也是演員,甚至是專欄作家。

蔡燦得可說是同時涉獵各種關乎「表達」的工作範疇,從肢體表達、聲音表達到文字表達。打滾多年,上述這段話正是她穿梭於不同領域所得出的體悟,也是從反覆的困境和自我痊癒的過程中,萃取而成的瑰寶。

才屆不惑之年,但因出道早,蔡燦得演藝經驗相當豐富,看似對表演工作老神在在,其實仍會緊張、仍充滿好奇而勇於嘗試,特別在踏入劇場後,又重新學習如何好好表達、何謂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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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倒谷底後才認清,最樸實的往往最真實

從小出道至今,蔡燦得的螢幕形象總是甜美、乖巧,為大家閨秀、鄰家女孩角色的不二人選,戲約固然不斷,卻形成刻板印象框在她身上,侷限戲路發展,更讓她首次嚐到挫敗的滋味。

當蔡燦得想嘗試與刻板印象背道而馳的角色如太妹、性感、精神病患時,手邊的劇本卻像是迷宮,怎麼樣也無法逃離「純潔可人」的束縛。年少不經事,當時的她以為只要在外表或物質上改變,就能演到「不一樣」的角色,瞞著家人刷卡買名牌包、打扮性感,試圖讓自己晉升「上流社會」,現在想來,備感荒唐。

這場不美麗的誤會直到2006年踏入果陀劇場,獲得沈重的爆發。蔡燦得才發現,自己演了那麼多年戲,卻一點也不懂表演;大家以為她有多年表演底子,但在進果陀劇場前,她其實連劇本分析都不會。一切就像一場大幻滅,接連的衝擊讓她的心靈應接不暇。

「那時處於不成熟卻又不小的年紀,覺得天真浪漫的角色不用準備也會演,沒想到自己完全不會演戲。」蔡燦得說,最難受的一刻在謝幕,赤裸裸地接受觀眾對自己的不以為意,甚至是忽略。「才知道我那麼遜!」她花很多時間調適心態,去學習接受長久以來自我感覺良好與現實的落差,接受當時所有無所適從。雖事過境遷,但一個資深演員就這麼坦然承認脆弱,讓我們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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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大概都是上天的巧意安排,進入果陀劇場接演第一部戲《淡水小鎮》後,便開啟蔡燦得的舞台劇之門,邂逅更多劇場大腕,交出亮眼成績單。

從前輩身上,蔡燦得表示,學到更多的是對表演的尊重,和作為演員的品格,縱使身處光鮮亮麗的演藝圈,卻能常保樸實的自我與生活。

「他們來看排戲時,幾乎都穿得一樣耶!每次見面的第一句話,都是說他們昨天想了一個晚上,覺得劇本中的某句台詞如何修改,或走位時,走位動機是什麼。」蔡燦得看到前輩們近乎瘋狂的執著,免去物質、外在的枷鎖,有的只是對角色的負責和全然投入。

儘管說來殘酷,蔡燦得這才知道世界有多大,也了解到,外在的趨近,不代表自己更貼近角色,唯有認真而慎重地面對每份劇本與工作人員,才能啟發更深的表演體悟

對表演的重視,不該是action後才開始。」她頗有感觸地說。

從聲音開始學表演,表達就是「聽得見他人也聽得見自己」

覺察自己的不足、放下曾有的光環、努力追趕前輩,如今的蔡燦得能挑大樑,擔綱舞台劇《徵婚啟事》的女主角,完成多場巡演。問她現在怎麼看待舞台劇表演,她點出了多數人對舞台劇的偏見:舞台劇的表演方式過於誇張。

舞台劇需要在肢體或聲音上放大些,有些人覺得,那是為了讓最後一排觀眾看得到也聽得見,但蔡燦得認為,重點不在音量或動作大小,而是要讓後方觀眾能從表演者聲線的抑揚頓挫、肢體的延展中,充分感受到表演者的情緒起伏和心境變化,即便是沉默,也能明白那是有意義的留白,這才叫做有效的舞台劇表達

其實背劇本很簡單,多是對話,難的是用情緒去講。在舞台劇中,有些演員沒做什麼事情,但你就是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情緒,甚至被他的情緒給渲染。」蔡燦得說,這樣的境界是舞台劇表演的100分狀態,也是每個演員的課題之一,「聲音」可說是演員的重要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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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燦得在聲音表達上的磨練不只在舞台劇,有收聽廣播習慣的人應該知道,蔡燦得是很資深的廣播主持人。在電台那三坪不到的小小空間中,她必須透過聲音表達,讓聽眾就算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也能掌握她想傳遞的訊息,並能與之對話。

凡事起頭難,她回憶剛主持廣播時,因為自己講話很快且沒耐心,總喜歡插話,被節目製作人勸戒這樣會讓聽眾覺得煩躁,「學著好好聆聽他人說話,再發表看法」,成為蔡燦得的聲音附加功課。她因此發現,試著等對方把話說完,自己也能獲得更多資訊,並給自己時間在心中好好疏理對方傳達的內容,做出更好的回應。

放諸表演亦是如此。蔡燦得曾向本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陳竹昇學習聲音表達技巧,陳竹昇教她要專心聽自己講出劇本中的每個字,試著分辨哪些是制式的戲劇台詞,哪些又是真實的人會說出的「人話」。

這幾年學習表達最重要的兩件事,就是聽得到別人,也聽得到自己。」這樣的訓練,也大大提昇蔡燦得表演時的專注力。

而一旦在「聲音」上做好打底,就像是幫自己壯了膽,肢體自然而然知道如何擺放。

當你的心有東西時,就不會在意表演時手腳如何擺放,因為這就跟日常生活一樣自然。

準備好聲音和肢體表達後,接著便是試著讓自己融入角色了。蔡燦得分享,她會在日常生活中成為角色。「如果角色是賢慧太太,那就去擦地、煮菜。」這不禁讓人想問,是否該跟角色保持距離呢?問及此,蔡燦得說了個親身例子,過去她在接演《惡女列傳》中的邊緣少女時,讓自己幾乎成為角色,也變成一個生人勿近的炸彈,連媽媽都直呼可怕。

這經驗讓她清楚,與角色幾乎無距離地疊合,是相當危險的,雖然刺激,是每個演員都該嘗試過的感覺,但如何隔出自己與角色的安全距離、學習去立一道能自在轉換的牆,可別等到下戲後才思考。

依戀舞台劇的凝聚力,在舞台上體會生命

談起舞台劇和表演,蔡燦得是那麼滔滔不絕,因為她實在太愛這個舞台了,認為舞台劇完全能彰顯表演的意義,更甚者,她迷戀一群人把一件事完成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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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可以發現劇團有一股氣,凝聚大家的氣,這種氣就是一種表達,可以將劇團的專注力傳達給觀眾。」蔡燦得直言,這就是舞台劇比其他類型表演更吸引她的地方,唯有每個工作人員都重視這場演出、都是為了這齣劇好,最後才有完美的呈現。這也是她自認適合當演員的特質。她笑說,很喜歡投入一件事的氛圍,演戲或舞台劇就是這樣,多年下來,每每都如最初般興奮。

蔡燦得也借《徵婚啟事》男主角曾國城說過的話,來闡述舞台劇帶給她的生命體會。曾國城曾說,演舞台劇是人生中最棒的事,有機會就要去演舞台劇。

雖然,曾國城難以明說具體原因,蔡燦得倒是很能理解曾國城這份熱情。她說自己到今年才想通,舞台劇的角色是一氣呵成,不是剪接、拼湊而來,更容易感覺到「生命」是什麼,感受一個角色在生命的時間軸裡如何成長、改變以至消逝。此時的蔡燦得變得極為溫柔、灑脫,「人生就是一場幕,幕升起,就要面對,落幕時,也要甘於退下。」

感受生活來重燃表演慾,希望成為寵辱不驚的人

即便再喜歡一件事情,總有突然失去所有興趣的一刻,這種自己也說不上來的煩躁感,也出現在蔡燦得身上過。

「坦白說,曾有好幾年對演戲失去熱情,覺得找不到人學習演戲,就轉往主持與寫作。」後來聽從演員王琄的建議,好好思考生活的意義,試著感受生活,就算只是搭公車,或乾脆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一下午都可以,讓自己用身體真正體會生活。

好演員是不會被放棄的。今年初,一個以女演員為題的攝影工作,在南方澳進行系列平面拍攝,攝影師沒有限制主題,只讓蔡燦得當蔡燦得。這主題聽起來非常玄,不過,就在這過程中,蔡燦得重新找回對表演的熱忱了。

事後回想,或許就是不再需要讓自己成為「什麼人」,蔡燦得拿回自由和對自我的詮釋權,恢復身心的彈性,自然便重溫最初對表演的悸動。

再度燃起表演慾的蔡燦得,對未來的目標可不只是繼續當演員。她笑說想當導演,因為自己是控制狂,想看看如果由自己全程主導一部戲,最後會成為什麼樣子。此外,身為一位演員,放在心上那恆久的盼望與自我期許,當然也是產出讓人眼睛一亮的作品,成為可以隨角色而有多重變化的表演者。

訪談接近尾聲,原本準備給蔡燦得的一個問題看似不需再問,沒想到她順勢證明了自己多會背劇本,提醒我別忘記問這個問題──「送給自己的一句話」。她說,那麼多年來,從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她的回答是簡短的3個字:「我可以」。蔡燦得表示,這是她一生中送給自己最多次的話,「我可以」也是所有演員在拍戲現場,最常回答導演的3個字。

為什麼很多演員會回答導演這3個字?蔡燦得解釋,拍戲現場有大小問題需克服,但導演常在快action前才會問:「阿得,你可以嗎?」此時,也只好先回答「我可以」,因為整個劇組都在等。後來,她慢慢發現,任何乍看之下很困難的要求,只要說了「我可以」,一切的一切就真的可以。在這裡,她也想把這股能量傳遞給看文章的你。

從少女到輕熟女,從電視劇、舞台劇到文字,蔡燦得自信而從容表示,不想為自己下什麼定義,因為定義是他人給的,只希望回想起每個表演片段時,不管是認真、執著或倦怠,自己都甘之如飴。然後,面對讚美虛心接受,面對指責誠心接納,成為寵辱不驚的人。

不管喜歡、討厭,我的人生就是在這麼多戲裡走到現在,時間好快。我們到底憑什麼自滿?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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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Fatty Yao

編輯:薰鮭魚

攝影:楊雅晴

場地協力:老木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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