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導演邱立偉│發展台灣動畫產業,產官學和創作者得先解決這些事

台灣動畫應建立合理的美學標準,蠻糾結這件事,很不甘心,台灣很多畫出來還是日本動漫,或很歐洲古典、很美式,沒有『根』。這是一個夢想,我想讓『台灣動畫』4個字成為一個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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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隨口說一部動畫片,你可能會說《玩具總動員》、《可可夜總會》、《神隱少女》、《你的名字》,甚至是19年前的《魔法阿嬤》。有沒有發現,你回答的大多還是迪士尼或皮克斯作品,腦中難喚出真正屬於「台灣動畫」四字的形象。

這件事讓導演邱立偉愁得不得了。

面對日本、韓國等動畫產業日益穩固,台灣動畫卻還不脫歷史改編、鄉土文學等老祖宗的資產,畫風時而像宮崎駿,時而如迪士尼,如何讓人一講到台灣動畫,就有鮮明畫面或風格可聯想,是邱立偉多年來的努力方向,而他的確也快做到了!

新作《小猫巴克里》電影版始於邱立偉大學時期的繪本創作,曾以電視動畫版本拿下第46屆金鐘獎動畫節目獎,如今做成電影版,再度一舉入圍第54屆金馬獎最佳動畫長片,雖沒能獲獎,也光榮展現台灣動畫的實力。

《小猫巴克里》的場景設定在台南,且是非常在地的台南,既不美化也不醜化,邱立偉一筆筆畫出最真實的城市日常,因為他想建立可信的動畫世界,拉近動畫與現實、觀眾的距離,最重要的,為台灣動畫美學標準做一示範。

《小猫巴克里》故事設定在台南,完整重現台南街景。(圖片提供:牽猴子整合行銷公司)
《小猫巴克里》故事設定在台南,完整重現台南街景。(圖片提供:牽猴子整合行銷公司)
《小猫巴克里》故事設定在台南,完整重現台南街景。(圖片提供:牽猴子整合行銷公司)
《小猫巴克里》故事設定在台南,完整重現台南街景。(圖片提供:牽猴子整合行銷公司)

帶頭示範,不斷實驗台灣動畫的可能性

操著標準台南腔的邱立偉,做人極為客氣,談起動畫,既充滿期待也憂心忡忡,情緒底下鋪的全是對動畫的心愛。

從小看卡通、漫畫長大的他,自photoshop 1.0的時代開始摸索影像工作,如今搖身一變全台最多產的動畫導演,他破題笑道:「每行都有困難的點和要解決的問題,我不覺得那些是問題。最困難的是台灣動畫美學建立,再來是這個美學能否統一完整,怎樣看起來像同一部片。」開口閉口盡是台灣動畫美學,可見邱立偉多憂心這件事,及建立動畫美學標準的重要性。

「台灣動畫片市場一直有限,票房都差不多,但如何做出在地化、差異化,怎麼讓人家知道這是made in Taiwan,不要沒自信,很重要。」不管在製作面或創作面,邱立偉說,導演和團隊的心裡都該放著一件事:這部作品跟土地的關係是什麼?要提供觀眾另一個選擇,而不只有皮克斯和迪士尼,既然片子是台灣做的,就該合理地讓人能辨識它是從台灣來。

他帶著這樣的初心做《小猫巴克里》,動畫美學成了這部戲的製作重點,或許可以說,邱立偉想讓其他的動畫創作者相信,我們可以選擇忠實呈現,例如片中台南的雜亂騎樓、水溝蓋或陽春花圈,不必模仿,因為我們能嘗試樹立台灣動畫該有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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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樹立美學風格,談何容易?

既然要談台灣動畫美學,就來實驗吧,而不是一開始就說要日式還是美式,跳過了思考過程。美學是選擇、實驗出來的新的方式。

在大學當副教授的他,越講越像在上課,讓人聽得投入。他解釋,電影動畫相較於建築、舞蹈、雕塑等,是很年輕的藝術表演形式,應該有很多可能性,不該制式化,更不該讓台灣慣行的製造業思維限制藝術的發展,日式、美式、歐式這些分類,只是讓學者方便歸類或跟觀眾溝通的一種偷懶方式罷了,儘管多去實驗。

當然,邱立偉深知這件事絕非一蹴可幾,光是統一《小猫巴克里》400人團隊的美學眼光,確保每個動畫師(也就是動畫世界的「演員」)表演出來的都是同一隻巴克里,就夠辛苦了。

「400個動畫師,包含美術,像布袋戲一樣。一個人畫一張圖很容易,400個人畫就很困難,工作有很多在溝通、協調。」此時,動畫導演的角色就很重要,腦子得有很具體的畫面,才能溝通角色如何建立和表現。

邱立偉從自己做起,不斷做、不斷試,以一年一部動畫片的速度,試圖突破台灣動畫產業的現況。問他何以創作不輟?答案很有趣,竟是因為「受夠了」。

製作一部電影動畫,動輒要3~5年,邱立偉坦言,會心生煩膩,譬如《小猫巴克里》電影版做了3年,接觸相同的口吻太久,同一個畫面看N次,數度覺得「夠了!」此時就會開始構思下個劇本,懷抱「下次一定要怎樣」、「不能再這樣」的心態,從現下的經驗延伸主題,成為創作遇瓶頸的「支撐點」。

好故事不該是拋棄式,好梗不等於網路笑話大全

正因製作一部動畫那麼耗時,邱立偉強調,故事很重要,講白點,創作者才不會浪費所有心血和時間。

他這樣定義「好故事」:「以後回來看,還是可以看得出什麼,而不是網路笑話大全,把很多梗丟進去,但看完一無所獲,過一週就徹底雲淡風輕。」邱立偉認為,故事要有主題,這個主題不一定是高深的道理,只要有觀點地好好談一件事,能給人安慰、勇氣、歡笑都好,不要淪為消費式、拋棄式的作品。

或許,這套想法放諸所有戲劇表演,都能成立。誠如他引用國際導演伍迪艾倫的名言:「生命一片黑暗,電影像是黑暗裡的一縷微光,讓我們看見生命可能的樣子。」動畫也該是如此,帶給每個創作者與觀眾一絲靈光,照出某些驚喜。

產官學三方積極解決這些事,台灣動畫產業可以很好

電影跟動畫電影都拍過的邱立偉,坦言還是比較喜歡動畫,因為動畫的變化夠大。

電影是造夢工程,讓夢境變真實,但動畫會讓夢境更奇幻。

他笑說,電影自1895年發明以來就在VR,把不可能、沒體驗過的統統搬到眼前,可是,動畫的趣味性,能造就更多世界與想像力,他深深著迷這種出乎意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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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正色提醒,台灣若想認真發展動畫產業,應先從產官學三方解決這些事。

產業與創作者都應超越製造業的思維,因為現在面對的是要求更高、看慣迪士尼的觀眾,不是業主。

創作者該思考如何做出特色,用特色爭取觀眾的認同,而不是用民粹或民族主義去逼觀眾支持。觀眾不一定會介意用什麼技術,多認識目標觀眾,用有效率的方式跟觀眾溝通,才是重點。「到底要對誰講話?」、「如何用對方式講別人能理解的話?」他中肯表示,整個內容產業都該有這種覺醒。

:在政府部門方面,邱立偉常跟公部門互動,但他感慨,我國就是少了專責單位。近則有踢皮球或不夠了解的狀況出現,遠則缺乏動畫產業的戰略性發展。「政府不要一直消極餵奶(給錢),像交保護費,要我們不要再罵政府。」這話聽來幽默,卻隱含邱立偉很多無奈與微慍。

學界應領先業界,積極從事研究或文獻整理去看到趨勢,或台灣在全球的戰略地位、內需市場統計等,讓創作者在拿捏預算、制定策略或企劃時有所憑依。

「我們沒有人力去研究、耙梳文獻,需要有人帶領避開危機,不是空有危機去賠錢,最後就消失了。」他認為,學界要擔任向政府建言、協助判斷之務,無奈的是,現今學界似乎變成補習班,等創作者開口說需要什麼人才,才幫忙開一些譁眾取寵的訓練班或產學合作班,不夠有高度,也顯得被動。

清清楚楚分析了這些,邱立偉話鋒再度回到影視產業身上,他希望整個產業能更重視研發、製作、發行、映演等上下環節的扣連與鑽研,而不單只是著重製作面,卻不懂發行、不知故事怎麼寫,影響作品的完整性和行銷力度。

他建議,跨國合拍是一個解決方式,可以達到學習不同思維、分散風險、分享觀眾、吸引跨國市場等效益。假設跟日本合拍,那就去學他們怎麼將角色商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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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畫人需具備:耐心、實驗精神、開放的態度、耐得住寂寞

很多人對動畫有興趣,卻無從入門,就像年輕時的邱立偉,覺得這是一個很遠的世界。

他以過來人的經驗笑說,想從事動畫相關工作並不難,最重要的是,你要具備耐心、實驗的精神、開放的態度;同時,要擁有對時間的敏感度,因為動畫是動起來的藝術、時間的藝術,做一個動作要用多少速度,快一點會有力氣,慢一些會變得猶豫,都不容半分差池。

除了上述條件,邱立偉說,你得搬到台南。這可不是胡說,他解釋,做動畫會花很長時間,要忍得住寂寞,又得保持舒服的步調,才會有靈感和心情前進。如果遭遇挫折,要知道那是每個創作者之必經,「我不夠好」這件事會不斷出現,邱立偉說,要用耐心帶自己跨越。

「我所有的耐心全用在動畫上,除此之外都沒耐心。」邱立偉大笑。他對動畫真的很有愛,憨厚表示很珍惜每次機會,會每年一部繼續下去,也拿來作為爭取更好的創作條件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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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巴克里》劇照。(圖片提供:牽猴子整合行銷公司)

邱立偉的多數作品都以台南為背景,親自走訪街道去拍照、蒐集材料,再一張張畫成。台南是他的家鄉,他在這裡長大、安生立命,也讓他的團隊Studio 2獲得為台灣動畫產業扎根的根本;更偷一個方便,溫柔地發表對家鄉的眷戀與記錄。有人說,台南人都是念舊的,我想,邱立偉也是吧。

他為台灣動畫所做的創新都是從心出發,聽說之後將與荷蘭人跨國合拍鄭成功的故事,是不是很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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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薰鮭魚

攝影:Eason L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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