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劉冠廷│當演員很難,誰會啊?

「雅婷,如果妳當星星,我就當月亮。」、「我不求妳現在原諒我,但求妳一定要原諒我啦!」在《花甲大人轉男孩》和電視劇《花甲男孩轉大人》中,花明滿嘴不是髒話就是幹話,卻讓觀眾又哭又笑,好感度破表,飾演花明的演員劉冠廷備受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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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開花明,私下的劉冠廷是個斯文、悶騷、有些憂愁的男人,自認想很多,還希望自己用對觀念和腦袋,更會想一點。

面對水漲船高的名氣和掌聲,劉冠廷展現誠實的矛盾:「演員還是會需要被肯定,好沒用喔!我的媽啊!當別人肯定我,我又會心虛。」總嚷嚷自己「其實很糟糕」的他,杵在光環和做自己的天秤中間,思考到底該做怎樣的劉冠廷。他的演員之路正要開始,因為,這樣的思考可謂每個演員必經。

表演讓人看得太透徹,徒增痛苦

很多演員都曾以驀然回首的姿態發現,當演員,就是趟自我辯證的旅程,演員生命就在一個個角色中不斷自我剖析、挖深;大家沒多說的,是這過程的心情,可能會跟自己打架、會困惑、會價值紊亂等,其實不太好受。

劉冠廷正面臨這種折騰。他直言,表演讓他更了解人,但伴隨了解來的,卻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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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你才有辦法是一個好演員。」他以這句話一面期許自己成為好演員,一面因趨於完整而感到難受。「發現當我了解越多,其實蠻痛苦的;看什麼事情都太透徹,很不舒服。寧可當一個無知、快樂活著的人。如果再選一次,我說不定不會當演員。」他心中的矛盾反映在糾結的表情上,令人想給他多點鼓勵,殊不知他對溫暖的肯定誠惶誠恐,「發現自己不是那麼好的人,就會開始困惑,當很多人都很喜歡你,壓力很大。」原來,他掉進要當「觀眾喜歡的劉冠廷」還是「原本的劉冠廷」的拉扯裡了。

如何莫忘初衷、繼續做自己,向來是演員的挑戰;不能完全做自己,也是演員的失去。或許,要等到一一突破這些關卡,劉冠廷才能坦然面對掌聲,在急遽的走紅下,闖出一條坦途,摸索出他想要的「自己」。 

找出角色目的,能救你的只有自己和對手

但是,「自己」到底是什麼樣子?或者該問,有「自己」嗎?的確想很多的劉冠廷拋出這些大哉問。讓我們暫且從角色中找答案吧!要詮釋跟自我反差甚大的台客花明,卻演到讓人覺得渾然天成、那就是劉冠廷自己,是怎麼做到的?

劉冠廷歸功於家鄉屏東。小時候,像花明這樣的人常出現在他周遭,他們的話題可能很無聊,講話卻有獨特的幽默,旁人會覺得那叫「練蕭威」,但不能否認他們都很鬆、很自在。劉冠廷回憶並再次留意生活中這些人怎麼走路、講話等,將輪廓元素提煉出來,融合自己原本的個性和習慣,一起帶進角色,他說:「人是圓餅圖,有不同面向,拍攝期間,保持好比較符合角色的面向,幫助角色被看見。」

表演中也隱含劉冠廷對角色的使命。他很喜歡《花甲》這個故事,第一次閱讀時就哭了,下定決心應奉獻自己所學來賦予這些人物和在地故事生命,倘若沒有好好呈現,「我會很對不起曾經出現在我生命裡的那些人。」他感性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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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架構角色的外在,內在如何著墨?劉冠廷說,你必須找到角色目的。先找出整齣戲要傳達的理念,確立角色目的,從這裡長出其他東西如個性、背景、行為等。

表演都是回到人心,如果可以越了解人的行為意義,就不會只是為作而作,會有目標在支撐這一切。所以,你說我不像在演,因為都有目的,像花明就想找到家庭、感情裡屬於自己的價值。

他發現,如花明這種人物,有時會想證明自己不是那麼無用,急於找到社會定位,他們選擇的方式,在外人看來可能比較笨拙,像是講話比較大聲、很會拼酒、橋事情等,卻很鮮明而實在,這些便構成了立體的花明。

能把一個角色的生活感營造地如此強烈、成功,可能要感謝過往的劇場經驗。當走過觀演互動較立即、肢體與聲音較放大的舞台劇,回到影像表演,劉冠廷這才發現,自己不是在表演,而是被鏡頭記錄生活的人;無需矯作什麼,無需刻意憤怒或讓誰感動,當下只有自己跟對手的互動。

「影像包含導演怎麼敘事、剪接、擺鏡位,演員就是在這個環境裡生活並被記錄下來。如果你有一點表演,那是表演給對手看,像花明為了逗雅婷開心,所做的那些表演。」

可是,對手不一定有這樣的共識,該怎麼辦?劉冠廷解釋,劇場通常有大量排練,演員們多會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可是,影像表演沒有那麼多時間或資源這樣做,「現場」就變得很重要。「試戲時要去感受對手會給什麼,去溝通,但這個不能很死,拍戲時很死,當下會失去很多交流或更多有機的時刻。」他說,這些「有機的事情」都是禮物,一個演員的表演能否被看見,重點可能就在有沒有把握住這些珍貴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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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無止境等待,呼籲多給年輕人機會

出道11年,劉冠廷也算媳婦熬成婆,從戲劇系學生、兼任體育老師、臨演、舞台劇演員至今,歷經無止境的等待,等生活出現轉機、等變成主演、等收入、等機會、等被看見。

「演《花甲》那年過年,我包不出紅包,不知道自己在幹嘛,那時覺得《花甲》播出後應該會不一樣,一直等。演出前在訓練,都沒等到自己的主演,無止境等待,會質疑為什麼要執著當演員。」

等待曾讓他自我懷疑,也曾讓他憤世嫉俗;儘管如此,還是邊打工邊等,有任何小角色,都會很開心。不過,他也慢慢領悟,走到不同階段,會遇到不同問題,「現在有比較快樂嗎?也還好。」他聳聳肩。劉冠廷很真心地說,自己很容易有罪惡感、容易感到不踏實,即便小有名氣,也難說會稍縱即逝,而事實也是,現在的機會與收入,仍舊不夠穩定。他期待自己更有智慧和勇敢,去幫助需要的人,也讓生活不再那麼有壓力,因為想讓家人放心點。

你要想清楚,這個行業不簡單。你可以有很多夢想,當演員不是唯一的選項。當演員很難,誰會啊!」明明要劉冠廷鼓勵新進演員或懷抱演員夢的人,他卻抱頭吐露內心交戰。「只要你喜歡就會做,別人叫你不要,你不會因此不做。」就像他自己也是如此,其實無所謂鼓勵與否,身體會替你說話,貴在身體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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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訪談,劉冠廷時而皺眉,時而沉默半晌,當演員真那麼沈重嗎?他感嘆,因為在台灣當演員真的不容易,資源沒有不足,只患不均

他認為,台灣影視產業的困境是不夠尊重專業,「我不是說科班出來就了不起,只是為什麼科班出來機會沒有比較好?做表演藝術要那麼辛苦?跟我一樣的人很多,比我努力的人也很多,可是他們的機會為什麼那麼少?」他呼籲大家要多給年輕人機會,而且要給人應得的報酬,「不要總覺得我給你機會就要偷笑,不要再用夢想去凹別人,不要再這樣對待年輕人了!」這彷彿是訪談最激勵人心、劉冠廷最正能量爆發而可愛的一刻,「這個我覺得我講得蠻好的!」讓人笑出聲。

環境不夠完善、待遇不夠優渥、自信不夠堅定,好多個不夠、好多路障在途中,但劉冠廷托腮納悶:「我不當演員還能做什麼呢?」他自問卻難答。我想,這就是愛吧。你說得出情人一百個缺點,卻說不出一個離開他的理由。或許,在惆悵或擔憂失去什麼的同時,當演員總會讓人獲得另一股改變與思考的力量,如何將這股力量消化成表演養分、進而幫助別人,約莫就是劉冠廷的功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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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薰鮭魚

攝影:楊雅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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