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編劇夏佩爾│不管媒介怎麼轉換,只要還在寫就好

中文系出身,熱愛創作,曾任電影《共犯》及電視劇《偷心大聖P.S.男》、《18禁不禁》編劇的夏佩爾,在網路上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夥伴烏奴奴,就這樣,兩人成了十年來相伴創作的最佳戰友。

見證並親身參與台劇如韓劇魅力席捲東亞的時代,再一起走進大時代的興衰,被環境淘汰的人不少,但他們兩人就這麼一字一字堅持寫著,「十年後,我們還在。」夏佩爾承諾。

從小說創作到商業偶像劇、電影編劇,目前來到自主性極高的網路劇本,夏佩爾與烏奴奴嘗試文字及影像工作的各種可能,很有默契地認為:「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不管媒介怎麼轉換,只要還在寫就好。」就算烏奴奴並沒有來到訪談現場,夏佩爾仍能自然暢談兩人的創作理念,因為他們「是一樣的」,默契之佳,可見一斑。

IMG_3791

懂得妥協,也是編劇必備能力之一

畢業後在雜誌社擔任編輯,並不能滿足創作慾,夏佩爾於是在網路上找尋盟友,遇上烏奴奴,開啟創作生涯。

幸運地,第一次一起創作的小說就榮獲兩岸愛情小說獎,還出了書,後來也自己改編、執導拍成短片《打不死的愛情》,最後得了金馬獎數位短片最佳人氣獎。初生之犢遇到這麼好的反饋,加深了他們對創作的企圖與渴望。自雜誌社離職後,夏佩爾嘗試劇本創作,第一部寫的正式電視劇劇本《家有菲菲》,由剛出道的藍正龍、許瑋甯擔綱男女主角,夏佩爾笑說:「轉眼十幾年過去,他們現在都是一線大明星了。」

從小說轉換到劇本寫作,有什麼過渡期嗎?是否曾面臨什麼困難?夏佩爾沒說難不難,正面回答,解方就是「找個互補的夥伴。」

「我比較會寫小說,烏奴奴比較會編劇,我們的合作是加乘的。」這幾年來,兩條創作路線持續並進,並不互相競爭,技巧互相套用。小說變得更有商業價值,而劇本也能融入夏佩爾擅長的驚悚、推理小說色彩,情節更豐富而細膩。

電影《共犯》證明了他們的互補策略成功。該作品從小說出發,劇情結構扎實,完成後就去廣投劇本獎,增加被看見的機會。「我覺得這是一個優勢,其實就是IP的概念。」電影公司看見、買下他們的劇本,進而請他們擔任電影編劇。

夥伴的重要性也反映在他們鉅觀的創作生命中。從業時間剛巧是台劇元年走向衰落的十年間,回憶剛入行時的戰況激烈,夏佩爾表示,因為量太大了,編劇不可能單槍匹馬作戰,透過高度協作去完成一部部傳奇。「以前接情境喜劇,動輒幾十集,都是同時有6~7個編劇在寫,所以偶像劇不好看,怪編劇是對的。」夏佩爾笑說。拆分每集劇本,靠多人執行來提高效率,才能餵養當時不斷壯大的影視產業。

但對年輕的創作者來說,有自己的風格極其重要,大家都想與別人不一樣,一旦需與別人合作,就代表須適時丟掉風格;除了與其他編劇合作,編劇還時常得跟製片、導演角力,懂得協商、能夠妥協,堪謂必要能力之一。

若作品最後與自己的想像相差太遠,該如何面對?夏佩爾很誠實地說:「至少看到它被拍出來了,從寫在你本子上的東西到大螢幕上,我覺得不管工作多少年後,這樣的感動一直都在。」比起有些故事總被埋沒、始終無法見天日,只要自己的「孩子」能被拍出來,不管成果如何,都讓夏佩爾覺得幸福美好。

IMG_3772

每個編劇至少要挑戰過一次長集數的電視劇

為了讓自己想像的故事更「腳踏實地」、更有實現性,夏佩爾與烏奴奴後來也嘗試導演、剪接。

「自己出來拍後才發現,製作一部劇原來受限很多因素,我們開始能同理以前那些導演或製作團隊。」真實環境逼得理想落地,「最後,總是預算面的考量獲勝,畢竟得先活下來,才能求更好。」與其賣房、賣車拚命完成一件作品,夏佩爾務實地認為,不如先圖個「不要賠錢」,留住創作的熱情,繼續待在這行,才能走得長遠。

秉持這股傻膽和毅力,夏佩爾已經嘗試過電影、電視劇及網路劇劇本,怎能那麼順暢地在三種不同媒介中轉換?他解釋:「電影就是90分鐘的戲,但因投資金額大,要更精細。」比起其他兩者,電影劇本會被更多人放大檢視,站在大家都不想賠錢的基礎上,編劇的彈性得開到最大、更有妥協空間,因為,在電影製作團隊中,導演還是最有主控權的那個。

而電視劇較以編劇主導,「以前做偶像劇時,每15分鐘要看一次收視率表現,寫誰的戲收視率不好,就刪減。」他這番話帶出一個很殘忍的現實,那就是數字導向的策略確實為幾家電視台造就了輝煌歷史,長期下來,卻消磨殆盡創作者的熱情。「以前的偶像劇常常邊拍邊寫,是因為劇情要跟著收視率走,長期在那個環境,會很痛苦。」聽起來有弊有利。

寫電視劇幫助夏佩爾和烏奴奴打下深厚的編劇功力,「寫一部90分鐘的電影劇本,跟一集90分鐘、但有20集規模的電視劇,是截然不同的,任何一個編劇都該挑戰過一次。」多年造就的功力,讓他們兩人甚至可以中途加入長篇電視劇的編劇團隊,擔任救火隊的角色,夏佩爾回憶:「很久以前周杰倫拍過一部電視劇叫『熊貓人』,當時找了位網路小說家幫忙寫劇本,但寫了 12 集後,他發現自己寫不下去了,我跟烏奴奴就被找去救援。」若沒受過專業訓練,是沒有這種即戰力的。

因此,夏佩爾認為,每個編劇都該嘗試一次電視劇長劇本寫作,「較長的電視劇創作者,才能真正把故事說好,塑造人物形象。」這個概念現在被Netflix發揚光大,只要有好故事,就不惜砸重本以電影規格拍攝。「但大環境不佳,電視劇數量銳減,現在新人編劇沒這麼多機會了。」倒也不用感到灰心,網路劇趁勢而生,是轉機。當大環境不允許,就以小而巧的規模繼續生存。網路劇不受電視台管控,也較無收視壓力,能給創作者更大發揮空間。

「不管如何,先累積自己的作品,之後才有機會做更大的案子。」這是夏佩爾與烏奴奴的策略,踴躍嘗試、不怕跌跤,不管時代如何演進,他們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媒介,另一個很實在的好處是,增加自己被看見的機會。「若只選一條路走,到了盡頭發現什麼都沒有。」寫小說,沒人幫忙出書,就轉寫電視劇;電視劇縮減,就寫網路劇,甚至自己開發故事執導拍攝。「總是有路可以走,最棒的是最終還是在創作。」既然等待是必然,演員在等、導演在等、編劇也在等,但只要能隨時轉換跑道,堅持下去,你就比別人有優勢。

想往編劇界發展?看看這兩點建議

談及一個好編劇的特質,夏佩爾毫不猶豫地說:「堅持與專注。」

曾任職於學校的他,發現許多人都展現過遠大抱負,卻缺乏執行力,無法專注完成一件事。「我遇過很多年輕人,腦中有很多故事,可是叫他寫一部30分鐘的短劇都寫不出來。」夏佩爾感嘆。編劇與演員這些工作門檻在外行人看來很低,總覺得只要會打字、外表尚可,就可以入行,暫且不論事實是否如此,要掌握的關鍵是你能否專心、持之以恆。「很多人都覺得自己有才華,但才華是很主觀的,而作品有沒有完成,卻是很客觀的。」「先求有、再求好」的中心思想,是他們兩人在業界的生存心法。

但有沒有真的寫不出來的時候?腦中一片空白,愈逼自己,愈是空白。「這跟剪接、攝影、演員不一樣,至少他們有素材可以發揮,但編劇有時候就只能在電腦前浪費一整天。」所有文字工作者想必都點頭如搗蒜,關於克服方式,夏佩爾說:「我會去散步,做些身體可以重複做的事,但腦袋一定要放空,千萬不要去做自己有興趣的事,像是看電影或是打電動,太投入就回不來了。」

靈感不總是從天而降,而是日常的積累,問夏佩爾累積靈感的方式是什麼,他笑說:看國片。他有一套見解:「在台灣,你有可能無法執行出像好萊塢那樣水準的作品。看國片最準,你能知道國內的團隊技術到哪邊、以後可以跟誰合作。」這樣的回答聽起來過分現實,把浪漫丟在年少輕狂,但也許是在戰場上打滾太久,執行力與戰力是夏佩爾目前最重視也最重要的資產。

對於想朝編劇領域發展的年輕人,夏佩爾給了兩點建議。一是要珍惜每個機會,不管是什麼媒介,每個案子都要做好做滿。第二,找個好夥伴,就像夏佩爾找到了烏奴奴,「創作之路真的很痛苦、很孤獨,有個夥伴彼此鼓勵,可以相輔相成。」那個搭檔,不一定要是編劇,導演、演員等能互補的角色也可以,「重點是要找那種跟你一加一會大於二的人。」他強調,若僅僅是等於二,那跟自己做沒兩樣,得兩個互補的靈魂碰撞在一塊兒,才能加乘出最大的效益,一起走得更長遠。

IMG_3823

關注青少年議題,繼續下一個十年

自上次講述青少年內心深邃黑暗面的作品《共犯》,這次夏佩爾與烏奴奴首次嘗試科幻情境喜劇《非私不可咖啡館》,由時下年輕人的社群文化延伸而來。談到校園劇,在台灣多半會聯想到純愛、青春、歡樂等元素,但《共犯》不同,它既晦暗又沈重,「我把以前青少年的心境寫進去了,比較貼近我以前那種孤獨感,那個很迷存在主義的年紀。」但新作是另一種思考模式,夏佩爾不諱言是從Netflix上的影集《黑鏡》獲得啟發,同時想為台灣的社群文化留下記錄,並不那麼黑暗,定調為輕鬆愉快的喜劇。

十年過去,媒介轉變玩法的腳步從沒停下,但夏佩爾和烏奴奴對文字及影像創作的熱情始終如一,從小說到網路劇,或許可以說,那都只是形式、載體的改變,只要他們不變,就沒什麼困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們的目標很清晰,只要生存下來,就能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

IMG_3777

撰稿:Lika Deng

攝影:楊雅晴

廣告

留言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