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演」得很不好?你確定要這樣評判?

身為最貼近表演工作的人,我對「表演」是尊敬的;對於從事的演員,是尊重的。因為我知道那種艱難。

我們常常聽到一些人很膚淺地說演得好或不好,但到底你是用什麼評判?是跟在電影上看到的?網劇上看到的?或電視台本土劇的?還是舞台劇的演出比較的?

表演之所以困難

除了媒介的不同,還牽涉觀眾主觀的認知與判斷。一個演員到底要運用刻板印象了解自己的角色,藉以儘快地讓受眾接受、產生共鳴?還是要真正進入角色中去揣摩劇情中可能的人格發展,細膩展現角色的可能?

「表演」也有不同派系,及其背後支撐的理論。另外再加上媒體的不同,需要有不一樣的效果。所以,雖然我們認為表演是一個「質化」的學問,但若真要用量化的數學算式來呈現,變成「表演者狀態 X 表演派系 X 呈現媒體平台 X 受眾主觀認知=實際得到效果」,可能性會有幾種?自然科學中有沒有任何一道算式的答案是浮動的?我想這讓誰來解,都是一道很難解的題目。這樣說明,應該就可以知道為什麼「表演」是件困難的事情了吧?

什麼叫做「入戲」?

對一般觀眾來說,是表演者看起來像他所演出的角色。這雖然含主觀判斷,但也有群眾影響等客觀因素存在。不過對表演者來說,卻始終希望以不同角度去詮釋他所擔任的角色。「表演」之所以特別,就是它沒有公正客觀的量化評分表,只有演者與觀者的心靈契合程度。所以表演者總是必須無奈地接受「永遠是別人在打分數」這件事,而事實上也只有這是唯一的黃金定律。

要扮演好角色,有人喜歡從外觀著手,最古老的方式,是戴上面具,古希臘時期就已經這樣做了。那時表演藝術與巫術幾乎是無法分開的神祕,觀眾也不曉得為什麼,只要表演者戴上面具,似乎就可以成為他們所投射、想像的人物,活靈活現地出現在眾人眼前。從面具出發,到戲服、小道具,這長足進步下來,由外到裡的一致性、試圖統一精神狀態來進行表演的模式已經相當成熟,觀眾也這樣被說服。尤其在特殊職業上更是如此,譬如說醫師、護士、偵探、郵差等。

透過外在的限制,我們的大腦開始工作,在有限的範圍內想像、模仿形於外的角色的言行、思考邏輯,藉以更接近這個角色。這也是一個成功的模式。但似乎對於要呈現某些標的性特殊族群特別有效;可是在這之外的,就失去了效果,例如,凡人。

過去受限於媒體、平台,舞台上演出的總是王侯將相,所以上述那種「由外而內」的方式,特別有效。關公只要把臉塗紅了,再拿把關刀,似乎沒人在乎是誰扮演。但隨著傳播媒體的多樣化,對社會挖掘的題材更廣、更深入之後,愈來愈多的劇中人物都是跟台下觀眾無異的一般人。這種進化在十九世紀末的工業革命後愈加明顯。固然莎士比亞的戲劇依舊能震撼人心,但是普羅大眾的狀態,卻是更多藝術家(表演、劇作、電影等)想深入探討的。另外一種方法的表演就漸漸地發展起來:方法論

現代表演藝術的發展進程

過去表演的方式,多是「擬態」,是先有事實的存在,然後表演者依附事實重現。但若事實已經不重要,或事實已經繁瑣眾多而不具抽樣性、代表性,那「擬態」的表演模式就不太適合,而且會淪於生硬。

就像表演「死亡」。如果不是進化過的表演者,可能只會直挺挺地躺在那邊;稍微有點思考,但還沒進化的表演者會陷入一個困境:我沒有死過,我如何表演「死亡」?這些都是屬於比較原始的「擬態」會陷入的困境。

但既然我們已經到達了二十一世紀這樣的時代,我們應該能以「死亡是怎樣的?」命題,開始想像、探索,進而充實我們的表演。每個人都可以有不同想像,但已經不是純粹地從外觀或假設單向進行,而變成全面探索我們的表演課題,萃取出其中的奧義,再呈現在觀眾面前。這種方式的好處是,表演者的侷限變更少;與過去「由外而內」不同,「由內而外」的方式,其實也是在眾多藝術家的需求之下漸漸發展出來。

在眾多新穎、前衛題材的主角多是一般普羅大眾的狀態下,雖然外在沒有明顯特徵,但經由內化探索所凝聚出來的表演動能,卻確實能生動地、不斷地再造出不同的角色性格,以符合現在千奇百怪的眾生相。這種內心探索,包含肢體動作,幫助演員塑造角色,突破觀眾對關照的角色人物的既定印象、刻板印象,而真實地長出劇中人物。這既是內化,也是外表顯現的。這時代沒有人有顯赫的家族或血統,沒有人有彪炳的戰功,甚至連特殊的職業也扁平化;但每個人有不同的成長環境和個性,也有不一樣的心靈,這已足以滿足現代社會對「表演」的需求。

表演者最公開的私密

但無論如何,表演沒有正確與否,只有適不適合。不管你採取哪種模式。表演者先要面對平台來思考:是舞台、電視棚內、電影實景、虛擬綠棚等;表演傳達的規模:是五千人、導播組、監視器前的電影導演;表演的流程:是一次性,帶有即興演出性質,還是要不斷重複某些段落,甚至不能有誤差。

舊有的表演模式,可能可以允許演員是雙面人,在公眾面前的表現能跟私生活切割。但當我們進化到不同的表演領域後,表演者一定感受到自己不斷在公眾面前拋出自己的生活碎片,因為在不斷形塑角色的過程中,演員將自己的經驗、感受丟入角色裡,結果無可避免地就暴露了私密。表演者無法與演出的角色切割,是一個常態,通常能達到這種狀態的,在現代各種表演場域中卻是最能吸引觀眾的。在強調隱私的現代社會生活中,這是多麼偉大的犧牲?你願意將自己最不願意公開的尷尬、窘迫、不堪、邪惡、歡愉等都給人看嗎?

戲劇是個民族的靈魂。我一直相信這句話。如果你連你自己的靈魂都無法尊重,我不相信你會是一個正常發展、會得到幸福的人。社會也是如此。

文:楊一峯 / 圖片: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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