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為何要有論述能力?

毫無疑問,演員是很身體的工作。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演員好像很怕用大腦,總覺得「想太多」是對表演功力的一種妨礙。社會運動中很流行柏拉圖的一句話:「不關心政治的懲罰,就是被糟糕的人統治。」用在劇場中,好像也成立:「沒有論述能力的演員,就是被糟糕的導演統治。」

「讀書」之於演員的重要

從戲劇系的教育開始,劇場中的分工好像一開始就將演員、導演、劇作家、評論人這樣的角色,各自獨立。在這個分工裡,演員被期待是「好的執行者」,是「編劇與導演意念的工具」。於是,演員開始做很多身體與能量上的訓練,從瑜伽到太極到精油療法……,我認識大部分的演員都比一般人更認真生活,熱情對待自己的身體與生命,但,好像讀戲劇史、文明史,哲學、社會學理論這些生硬的書,都不是自己的事。

但不讀書(我是指上面這種論述性的書),就無法跳脫經驗的桎梏去看待事情,就不會形成視野。專家的意思,不過就是一件事的可能性,知道的比一般人多。但演員不下功夫,研究別人的論述,培養自己的論述能力時,其實就是把看待劇場、社會、世界、生命的視野,拱手讓人。就算導演、編劇的視野也不甚了了,演員也覺得不滿意,心理也怪怪的,但長期受到的劇場倫理教育,還有自身論述能力的缺乏,讓演員成了不甘不願又最後沈默的一群。

演員不是真的沒有意見,也不是腦袋真的一片空白,但因為沒有論述能力,或能力沒導演好,所以只好被導演唬住。

不認為精細的思考是自己的責任,就是被糟糕的思考統治

把論述能力讓給劇評人或導演,其中一個意思是:精細的思考不是演員的責任。比如,不管是近來流行的字眼「新文本」,或長久以來就通用的字眼「文本」,很多演員也跟著用,我們在溝通時也知道這什麼意思。但「文本」這個概念是有問題的,它是屬於讀書人用的,因為它指的是一個可以說來說去的「東西」,一種「物質」(material),像是可以傳來傳去的杯子、錢或電腦。但實際的狀況是:劇場中沒有文本,只有言說(speech)與行動(acting)。要是演員不把寫下的台詞說出來,那台詞是不存在的;沒有演員的行動,舞台指示也是不存在的。

沒有一個演員講一句話、做一個動作,會是一模一樣的,所以一個永遠一樣的「文本」,可能是小說、詩、散文,但不可能出現在戲劇中的。演員明明是最後呈現這一切的人,卻毫不反省地跟著大家說「文本」「文本」的,對這件事,我想著都覺得古怪啊!為什麼覺察這個字眼「不對勁」的敏感都沒有了呢?

還是改編柏拉圖那句話:「不認為精細的思考是自己的責任,就是被糟糕的思考統治。」在讀劇過程中,我們常提到一個觀念:要當好演員,一定要把人當好。我同意。但如果是被糟糕的思考統治,我怎麼能相信那會是一個好的人呢?

把握機會,論述自己的看法

莎士比亞的時代,明明是演員與劇作家相輔相成,沒有導演這個獨立的角色;京劇更是個演員劇場。劇場本來可以沒有導演,但在劇場是導演中心的時候,這賦予了很多其實沒準備好的導演,一個發號施令的權威,結果受害者不僅是劇作家,也是演員,當然,最後是觀眾。但在排練場的不是劇作家,而是演員。要能讓導演知道自己沒準備好的人,也只有演員。不是耍大牌,不是鬧情緒,也不是搞小動作,而是好好的就戲、就劇場、就這個世界,來進行論述。這時,演員需要論述能力。

這當然是太理想的狀況,我沒有那麼不食人間煙火,知道這在現階段的台灣根本不可能。但跟我談廢死一樣,不談理想,以及達到理想需要的能力,現實就不可能改變。

我們與人對話,還是可以「文本」來「文本」去,不需要當思想警察,動輒去糾正別人。但心理面多一份警覺,就會看出用這些字眼的人是否有這份警覺,並且在有機會的時候,論述出自己的看法,那樣,現實就會改變,一點點,一點點……

本文作者:何一梵,轉載自《演員為何要有論述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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