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謝盈萱|要談什麼表演?當演員沒有SOP

我知道每次回答怎麼準備表演時,大家都期待標準化的步驟,照著流程走,就可以表演了。其實我的準備方式就是生活觀察,聽來不具體,但那些觀察真的都成了我表演的資料庫。」頂著俐落短髮,一身帥氣黑衣的謝盈萱甫坐下便如此說道,就算低調、素淨,也氣勢如虹。

科班出身,深耕劇場,在不同年齡與性別中來回轉換,謝盈萱演什麼就是什麼,近年更跨足影像表演,自《麻醉風暴》初登場,獨特氣質便讓人彷彿想按下「閱讀更多」。

那沈穩內斂的宋邵瑩到充滿成熟女人味、幹練的張姐,再成為潑辣又敢愛敢恨的史黛西,有謝盈萱的舞台,就有驚喜。暑假時,她更因電影《誰先愛上他的》闖進第20屆台北電影獎,一舉拿下最佳女主角,同時入圍本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

她總雲淡風輕看待獲獎,更精確地說,是驚訝,像隻誤闖叢林的兔子。但,是這隻兔子驚豔了這片樹林也說不定。

劇場最迷人的是即時性,演員可以調整觀眾的呼吸

成就這隻兔子的是劇場,讓謝盈萱一頭栽進就是十餘年,至今聊到劇場,她依舊甘之如飴。

她笑說,劇場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即時」,演員能隨時調整觀眾的呼吸,「當全場安靜的時候,你能感覺到觀眾在聽你說故事,感覺到他們在跟著你走。」還有不可複製的獨特性,就算劇本、團隊都一樣,演幾場就有無限排列組合的驚喜,而演員也是一直進步著。「巡演表演的時光,是最純粹、最快樂的。」如痴如醉,謝盈萱難忘亦難捨劇場的美好。

影像表演則是另一個天地。有別於劇場的機動性,影像表演需要演員與導演、攝影師、燈光師等不同崗位配合,讓謝盈萱這個控制狂以「無所適從」形容剛接觸影像世界的心情。

然而,她的無助、無力來自不太能掌握角色準備的鏡頭完成度。原先為角色做了百分百準備,信心滿滿到拍攝現場,希望能用一百分的濃度為角色說話,「但你發現做不到啊!在拍攝現場,演員需要配合軌道、畫面等讓最後成果趨近完美的要素,這些都在成就角色。」軌道在推、燈光流瀉,很多時候,演員不需要特別演出,畫面已經在說故事,這讓謝盈萱略顯無奈表示:「最後算算,演員對角色的塑造,完成度大概就是30%。」拍攝《麻醉風暴》時,她便受到「衝擊」。

也因此,得獎之於她,除了謙卑,只有感謝。她謙稱不知道自己在幹嘛,感謝剪接師,「他把我不知道在幹嘛的鏡頭都剪掉了。」幽了自己一默,謝盈萱間接點出剪接對影像作品的重要性。

現在的謝盈萱慢慢釋懷,表演是一場共同創作,好壞、角色的成敗絕非演員一人的功勞或罪過,或許,盡人事後,就真的只剩感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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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準備,隨時隨地,因為沒辦法停止觀察人

在劇場界,謝盈萱已經獲得「女神」封號;在影像表演,她也迎來另一波高峰。問她何以屢屢創造出色的表演?只見謝盈萱口氣一沉,思考半响才答道:「一開始我真的不了解別人為什麼要問我是怎麼準備表演的。」

她不是不耐或驕傲,只是太熟悉、太習慣,一輩子都浸泡在表演裡,突然間難以系統化,交出標準答案。但她很清楚可能會被拍手問到這題,認真看著早就準備好的筆記,試圖更「白話」解釋她的納悶和角色準備方式。

你可能期待聽到什麼酷炫或深奧的答案,很抱歉,可能要讓你失望了,謝盈萱的方法就是經典的「生活觀察」,但得達到她如此極致的地步,才能說做到。

「走在路上,看到身上有酒味的賣雜誌的遊民,我就會開始想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他一天可以賺多少錢?在捷運上看到打扮跟我截然不同的女生,我會去想她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配件?」與路人進行空氣交流,已成為謝盈萱的本能,甚至有些激進到根本停不下來,「我只要一醒來,就沒辦法停止觀察每一個人。

因此,當謝盈萱一拿到劇本,她就會在腦中快速撿選、配對平常觀察過的人物,將他們跟角色的性格、習慣重組並整合。她也把握科技的方便,瀏覽網路上各種資訊如趣味短片、實境秀,或關於口音、生活狀態的影片等。她分享最近在看實境秀《公主我最大》,主角是一群極有錢的女生,其中一幕令謝盈萱印象深刻,「當他們在喝紅酒時,有一名女子說:『請給我一根吸管,我怕牙黃』。另一名女生聽到後表示:『妳下次喝的時候,還可以把舌頭捲住吸管,這樣就更不會弄到牙了。』」這幕超出她習以為常的思維,她活靈活現模仿這位女子,引起在場一陣大笑。在此同時,她再度把這個人物屬性內化、歸檔,同時理出自己準備角色的邏輯,儘管還稱不上是一套SOP,但,誰說一定要SOP?

畢竟,演員不是機器,無法解構搭建角色的過程供人參照,當搜集完角色資料、生活素材,在演員最獨特也僅有的身體內運行了哪些步驟,有時連演員本身都說不清,這也可說是演員的神秘感吧!倘若準備的過程能被拆解、複製,表演可能也就不那麼迷人了。

很有趣的是,我們觀察到,謝盈萱很多話都鏗鏘有力,唯獨講到「角色」時,她溫柔了起來,因為,角色就像一個她很在意的朋友。

每個角色的發展一定都有你某些特質,那就是你認識世界的眼光演員就像是一個道具,角色跟演員一定有互相影響的地方。

平時與朋友相處,情緒難免受影響,能悲他人之悲,亦能同樂。謝盈萱認為,每位演員的體質不同,面對角色自有不同位置、距離,現在的她,樂於與角色聊天或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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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配角不重要,有好劇本、好玩才打緊

拿獎、被崇拜,那都是後來的事了。一路看似順遂的謝盈萱,當然也經歷過漫無天地的空白。

聲音太低、太瘦是她的痛點,讓大學時期的她經歷很長一段配角時光,不過也讓她有機會發現,主、配角根本不重要,有好劇本、角色好玩才打緊。

重點不是你在鏡頭上出現多久,重點是這個角色好不好玩。

她笑認,目前仗著沒有家庭負擔,一直很任性地只選擇自己覺得有趣的故事演出。「劇本的架構非常重要,劇本若沒有完整的世界觀,角色、故事都不會立體。」她有感,很多人都想挑戰極端的角色如遊民、精神病患等,卻少去思考立基的故事架構本身。

什麼叫做有趣的故事或好的故事架構?對現階段的謝盈萱來說,與社會弱勢議題相關的故事,是一種選擇。「我會觀察劇本對這個社會有什麼觀察與理解,而不是只是用故事消費弱勢族群或一個議題。」對於作品所傳達的「公眾性」,謝盈萱有一番深刻的思考,她說,即便要她扮演加害者亦在所不惜,因為那也是在為議題發聲。

於是,我們就看到了謝盈萱出演許多性別議題相關作品,還成為今年女性影展的代言人,上映中的新作《誰先愛上他的》,更是在辯證情感、家庭、同婚議題。她變成一個主動的演員,向大眾訴說那些可能被擱置或刻意漠視的人事物。

聊這些好像挺嚴肅,敏感的謝盈萱嗅出這點,轉移話題笑說,有時當配角還比主角好玩得多。因為,主角要擔負的責任太大,如故事線主軸、觀眾評論,拍完後還要扛票房,可說是受限在某種狀態之下,不太可能瘋狂發揮,「但當配角,一上場就有錢領了。」她大笑。

如果僅僅在意自己是否為主角,謝盈萱搖搖頭表示,這個心態本身就可議,甚至不對。一個演員,該做的是思考如何讓角色更好、該去找哪些朋友討論,好讓這個角色更立體,「你要自己有心想為這個角色說故事,你才能演出一個獨一無二,沒人能想像出來的角色。」謝盈萱不慍不火地告訴我們,一個真正熱愛表演的人,在乎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你的無法自拔,絕對能渲染給觀眾,「如果你很喜歡表演,那個氣場、散發出來的狀態,觀眾都感受得到。」

因此,她以自己的待遇告訴其他演員,身高、聲線、臉蛋都不是關鍵,不論自己在他人眼中是正面或負面,謝盈萱強調,「很多人在試鏡時,常覺得自己哪裡不好,真的要相信自己每個角色都有匹配的特質,很多時候只是你不適合,不是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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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就去要,對得起自己人生才叫豪邁

為自己想發聲的群體發聲,為自己感到有趣的角色演出,想要,就去要,想嘗試,就去試。

這是謝盈萱的表演生涯的縮影,也是她對新演員、對表演有興趣的年輕人的叮嚀。

這樣一個性格耿直的女人,難得的是也有世故的瀟灑,「到我這個年紀,有時候也會想什麼時候才會得到真正想要的東西,或真正確定自己的位置,但那是不可能的。」語畢,謝盈萱大笑了一番。是啊,有時回看人生,奇妙的是某些時刻,你會覺得現處的狀態、方向都是對的,感覺極好,彷彿受了神啟,於是可以繼續走下去一陣子;又或者,笑一笑就過了,反正揠苗助長往往結合莫非定律。有些人能堅持,有些人不能,「最後發現自己不適合的話再離開就好啊!這段投入時間的累積仍然會成為你的一部分。」

謝盈萱的言談中有一種豪邁,那種努力嘗試了,對於自覺重要的都毫無妥協,對得起自己人生的豪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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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謝盈萱跟我們分享一件往事。她大一時,表演老師要求全班寫信給35歲的自己,藉此期許未來。謝盈萱的這封信裡頭描述的是有車有房,仍在從事表演工作,並賴以為生的一個日常。如今,她已經超過38歲,時常想起這封信,她沒車沒房,卻更加明瞭,物質不是她真正在意的,她正一如當初那個剛接觸表演的女孩所想像的自己──持續演著,而且還演得很不錯;沒有丟失自己,無拘無束,鮮活各種角色和故事,像觀眾的望遠鏡,一起多認識這個世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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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Lika Deng、薰鮭魚

編輯:薰鮭魚

攝影:Lin Jun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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