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曹晏豪│要學會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才能盡力投入下回表演

跟曹晏豪約訪這天,正好趕上夏陽露臉的午後,把握時間先拍了照;鏡頭前的曹晏豪,上一秒還帶著真摯的表情凝視鏡頭,下一秒雙眼就笑開成月牙,逗樂鏡頭外的我們;一如訪談時的他,總在認真回覆提問時,不忘穿插幾句白爛的玩笑話。

從電影《獨一無二》出道至今,其實也才四、五個年頭,曹晏豪接連幾部作品都擔綱主演,他靦腆笑稱運氣好,大家願意給機會。回顧接觸表演的初期,他也曾矛盾與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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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成了生命裡一個淡淡的習慣

「記得剛入行時,我常問其他演員、導演或是幕後工作者,『你為什麼選擇電影、表演工作?它令你著迷的點在哪裡?』」雖然拍電影出道,曹晏豪坦承,自己並不是一講到表演,全身細胞就會活起來的那種人。那時,只覺得自己有能力面對鏡頭,可以試著做些演出,卻沒在演藝工作上有明確的追求目標。讓曹晏豪很好奇,其他人都是因為什麼,能在表演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所以他逢人就問這些,結果發現,得不出一個總合的答案。「每個人的回答都不同,有些人會有很明確的理由,也有些人就是憑著對表演的熱情,告訴你這並不需要太多理由。」歸納出這個觀察的曹晏豪,意識到什麼都可以讓一個人喜歡上表演,關鍵在於:「表演在生命當中,佔了多少比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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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件事佔的比重多了,生活的重心自然而然有得轉移、落定。

從同時經營咖啡店、做設計還有表演,到頂讓店面後,轉以表演為主業,「我覺得用『工作』來解釋我跟表演的關係是十分貼切的,很不浪漫的說法,對吧?」曹晏豪頑皮地反嗆自己一句,又正色解釋,工作本來就是多數人生活中的一大部分,隨著日復一日與表演的相處,累積出的故事也與日俱增,對他來說,曾經迷惘的問題,「時間」已經給出了答案。

就像是喜歡上一個人那樣,當你一直相處,就會慢慢培養出跟對方的感情。」自認不走一見鍾情路線的曹晏豪,在這兩、三年內的演出中,逐漸找到了表演在現階段生命歷程裡的意義──「就是種淡淡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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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創作的姿態比較被動,為此一度面臨撞牆期

然而,在習慣養成的過程中,總是或多或少會有新舊狀態的碰撞。幾年下來,讓曹晏豪最有感觸的,是對於「演員之於創作」的想法辯證。

藝術科系畢業的曹晏豪,過去從事設計或創作,能自己主導作品的走向,在創作裡蘊藏想說的故事,「可是,表演好像比較取決於編劇或導演想要說什麼,演員只是在其中扮演呈現作品的環節。」曹晏豪直言,創作姿態的落差,也是初接觸表演時,讓他徬徨的原因之一。

那一陣子,曹晏豪只是單純地完成編導希望的角色演出,或是盡可能因應不同導演、不同劇種的需要,給出角色該有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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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殘酷,到後來,曹晏豪發現自己「撞牆」了。他變得更加被動,過度依賴旁人的意見,少了自己的嘗試或想像。意識到這點後,也讓他自我懷疑是不是沒有把角色給詮釋好。

不過,這半年多來,一連拍了三部戲,讓曹晏豪有更多機會審視演員與創作之間的關係,他開始能轉念以更簡單、純粹的角度看待:

就像是一張畫布有它的大小界限,還是能在上頭創作。表演也是這樣,不管是戲劇或角色本身,一定也有被給定的主題,演員的義務就是透過自己的生命經驗或想像,投入情緒,讓這個角色更鮮活、更立體,讓這個角色呈現在觀眾面前時,能和觀眾溝通,讓觀眾感受到這個角色的生命。

彷彿打通任督二脈,讓內力在體內暢行無阻,曹晏豪幾乎是一口氣說完這段話。繞了一圈,創作這件事終歸像他熟悉的那樣,演員還是能在表演中放入自己的東西,見山,還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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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裝置藝術到表演,都不脫對「空間」的思考

有趣的是,在訪談過程中,不時可發現曹晏豪的回應裡,有兩個詞彙總是反覆出現,一是「盡力」,一是「空間」。

不論是徬徨期、撞牆期或是爾後的豁然開朗,曹晏豪提到,各階段的表演,他總是盡力、全心全力投入,每次開拍前,他總是心理建設,把每個鏡頭當成最後一次去拚命。

「在Action前的那幾秒鐘,我靜在那邊,都會跟自己的內心說:『搞不好拍完這個鏡頭我就不會再演戲了,搞不好拍完等一下就要死了!』在那當下就會很專心、很盡力,把我最好的東西呈現出來。」

他笑說這是很蠢的方法,卻也實際。不過,他也提醒,在那之前,要先能意識並接受自己當下的狀態。進組拍戲的五、六十天中,總有幾天狀況不好,或許是睡眠不足,抑或感冒,但戲還是得拍,比起自責無法拿出平常的表演水準,倒不如誠實接受自己那天能給予的最好的狀況。

有時候要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然後每天、每天都讓自己能reset,才能盡力地投入下一次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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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些人還不知道,曹晏豪很擅長裝置藝術,「空間」是他從事藝術創作以來的核心關懷。把這個概念放到表演上亦同理,「不管是導演、攝影師、燈光師或演員,大家在現場其實都在面對空間,因為乘載起影像的,就是空間。」談起空間,像在介紹熟識多年的老友,曹晏豪的語氣變得更自在。

曹晏豪也是慢慢才覺知到,有時導演或對手口中的「這樣演比較好」,指的是「這樣的演法在這個空間中才『成立』」。

就像熱播中的公視戲劇《噬罪者》,他飾演王杰,與演員蔡淑臻所飾演的唐娟之間有許多偷情戲碼,隨著場景在車上、閨房、安靜的書店、吵雜的酒吧等,兩人的說話、互動,甚至是偷情的姿勢也一定有所差異。「空間和演員有直接性的關係,所以每次表演前,我一定會先去感受那個空間。」曹晏豪莫名認真了起來,「如果有一場在王杰房間裡的戲,但我卻第一天到這個空間,我就會開始思考要怎麼詮釋,才能讓觀眾相信這是王杰每天都在生活的日常空間!」不過寥寥幾句,卻是他濃縮這些年的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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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面對、控制黑暗的自己,成就《噬罪者》的王杰

聊起《噬罪者》的王杰,曹晏豪也順勢分享他對這個角色的感觸。

「或許王杰並不是個壞人,但因為深陷在『罪』裡,導致他變成一個對許多情緒,甚至是是非對錯都無感的人。就像現實生活中,人總不免會陷入某種狀況,我在戲裡試圖想詮釋的,是種深陷其中而無能為力的感覺。」這並不是個容易的角色,在拍攝的過程中,他總得從生命裡不斷挖掘陰鬱面,去堆疊王杰的狀態。

他也有過那個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少時期,厭世、憂鬱、憤怒,誰沒有過一些深沉的時刻呢?曾經也因低潮,讓曹晏豪終日窩在家,不想與人群接觸,不僅要拉上窗簾,手機也直接關機,「真的是餓到半死,才趁半夜人少衝到巷口便利商店買吃的回家。」現在已經能用輕鬆的語氣聊這些,曹晏豪說,還是因為「時間」。

年輕時容易被情緒帶著走,但隨著年紀漸長,曹晏豪學習到,面對負面情緒,確實需要花時間去熟悉並控制它。

「我覺得人啊……就是會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一直看到自己的問題或是在意的事,然後就會在這個狀態裡越陷越深。後來我發現,當我慢慢把目光專注到別人身上,就會發現自己的問題好像不是那麼嚴重,這世界上有其他更需要關注的人事物。」他歸納出引領自己離開情緒低潮的方法,那就是先放過自己,才有機會一點點地把自己拼湊回來。

正因學會和黑暗的自己共處,曹晏豪說,他開始能從中抽取自己的底蘊,放入王杰這個角色中,去和王杰對話,去讓曹晏豪成為王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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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生活,就是最好的下戲方式

飾演這麼一個壓抑、沈重的角色,是否會很難下戲?曹晏豪大笑說:「殺青的時候,我就大喊:『爽!!!王杰掰!!!』」他說,好好生活,是讓自己脫離角色的方式。

這不是什麼清高、多美好的字眼,不過就是一個很簡單的生活步調。拍戲時常常耗盡體力,殺青後,曹晏豪會先狂睡一番,再回到家人、朋友身邊,或去一些自己喜歡的地方。好好生活,不過就是從「演員曹晏豪」,轉換回「一般人曹晏豪」而已。

之於演員,生活的意義究竟是什麼?這是整段訪談中,曹晏豪思考最久的一個問題,也為他截至目前的表演經驗下了一個不疾不徐的微結論。

我覺得生活就是演員的一切,我能做的就是盡力在生活跟表演之間達到平衡。拍完戲之後的日常生活,讓我把自己的狀態調整好,從中積蓄能量,去面對下個即將到來的角色;而詮釋不同的表演,則是豐富了我的生命,讓人生經歷更為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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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田育志

編輯:薰鮭魚

攝影:楊雅晴

服裝協力:The North Face Urban Explo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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