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導演趙德胤、演員吳可熙|在追夢的路上,你我都曾遍體鱗傷

「你們覺得這個劇本怎麼樣?」在開口前,以編劇暨演員身份受訪的吳可熙主動出擊問了這題。

她當然很在意。《血觀音》後,因不想再演出類似的艷麗角色,吳可熙推掉許多戲約,決定化被動為主動,自己寫起劇本,與導演趙德胤血淋淋地將追求夢想的代價,攤在你我眼前。

然而,讓人玩味的不僅是這個劇本想反擊或呼籲的,或許是吳可熙和趙德胤這對老拍檔在創作身分上的轉換,是否有為兩人帶來衝突?或開啟什麼新的合作方式?當自己身兼女主角和最熟悉整齣戲的編劇,又該怎麼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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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對兒子的提醒在心中發酵,透過看電影來學寫電影

不免俗問及創作契機,吳可熙坦言,是受到日常生活中各種激勵累積而成。

她回憶,一次與演員李淳的飯局,李淳透露,導演李安在得知李淳想成為一名演員時,便以父親的角度叮嚀他要從寫劇本開始練習當演員。這個簡短的生活對話在吳可熙腦裡轉啊轉,「演員寫劇本」這個想法,開始在她心中發酵。

又有一次,吳可熙跟友人在聚會中聊到導演蔡明亮的作品《郊遊》,劇本文字簡潔,例如寥寥數字「小康吃高麗菜」,很考驗導演現場指導、演員發揮的功力。這讓創作魂已經蠢蠢欲動的吳可熙自問,有沒有可能也創作劇本呢?

初生之犢不畏虎,吳可熙開始寫,一寫就是數十日的廢寢忘食。但《灼人秘密》屬驚悚類型片,且時間軸錯綜複雜,第一次挑戰劇本,吳可熙可說是吃足苦頭。尤其,故事內容與她的自身經驗高度相關,創作成為一場切開、舔舐、縫合傷口的反覆循環,為她帶來極大的焦慮。

她坦言,自己沒有受過編劇訓練,可能包含編劇該有的心理素質是什麼,她都一知半解,她就是個做中學的實踐者。「我講不出什麼劇本教學守則,也不覺得一定要去念什麼研究所才能寫劇本。」吳可熙土法煉鋼,看了大量影視作品;不只看,看完後還去翻出影評、聽導演QA,反覆思考剪接手法、象徵的意義等,將對影像的思考化為文字,透過看電影來學寫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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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傷口自己治療,「分享」才得以重生

當了好幾年臨演、在片場被霸凌、苦等機會等,吳可熙寫出自己的故事後再自己詮釋。這樣的創作過程看來自虐,卻是吳可熙自我治療的方式。

「像之前廣告霸凌的事件,我現在完全走出來了,所以才能那麼明確地描繪細節。」發洩也好,治療也罷,透過分享,她更能面對自己,也清楚看見自己的成長軌跡,就算崎嶇,這不也是創作帶給人的勇氣?

打開自己,帶來的其他好處是收穫更多。曾有投資者不看好這個劇本,直言故事太私密、沒有共鳴,但沒想到共鳴何其多。吳可熙說,在坎城曾有美國娛樂大報記者於觀影後吐露自己幼年被神父性侵的故事,也有觀眾激動分享自己為了編劇夢,一邊在大樓當管理員一邊努力創作。原來,在追夢的過程,你我都曾遍體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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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頭問趙德胤被這個故事的什麼吸引?其實很簡單,就是跟自身故事重疊的部份。離開緬甸家鄉,來台打拚至今,趙德胤跟你我一樣,都有一樣的質問:願意拿多少代價來交換夢想?因此,他表示,這個劇本具有一定的普世性,又有原創之獨特。「有很多電影都在描述電影中的電影、電影誕生的過程,抑或是著墨導演這個角色,但從來沒有一部電影在講女演員創作的過程,講一個演員創作的過程是多麼痛苦。」他紳士說道。

作為觀者,我們總輕易評論演員的表現,「演得太用力了、需要再放開一點吧!」但趙德胤說,我們難以想像,演員在用力與不用力間,需要連結多少生命體驗、需要多瘋狂地挖掘自己、開腸剖肚,才能構成觀眾看到的用不用力。

就是這樣,兩人對片子極有共識,也能互相理解;在片場,最重要的是演員能安心、專注以掌握演出的力道,所以,吳可熙、趙德胤在前期已做好完善的劇本溝通及大量修改,開拍後,吳可熙即全心全意投入表演,就像她以往面對每一個角色一樣,就算從演員V.S.導演變成演員+編劇V.S.導演,也無所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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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胤強調,創作者需具備「感受力」及「表達力」

若說表演是靈魂的創作,寫劇本該是一種更內斂而馬拉松式的精神創作。現具備雙重身分,吳可熙有感而發,除了故事內容本身,創作者的精神狀態、體力、意志力都是必要條件。

「寫作很奇妙,不像演員可以排休,寫作會讓人覺得腦袋一直在運轉。」她直言,在完稿前,都需要高度的專注力。一旁的趙德胤對此感到認同,但他認為,創作者還必須具有「感受」及「表達」的能力。

感受是感官、生命經驗、五感綜合的極致。」趙德胤言簡意賅。有些人見山就是山,但有感受力的人,看到一個杯子還能聯想到這個杯子在全世界的供應鏈體系下的角色,因此,感受也建築在一定的知識基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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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人寡言冷靜印象的趙德胤被問到平常如何鍛鍊這股感知力、累積靈感,慢條斯理地說:

藝術家的創作跟表達,永遠都跟他的出生背景、生命經驗、愛的、恨的交融在一起,我十六歲以前的童年經驗是我最大的靈感來源。

幼年時期的趙德胤走跳在緬甸山林裡,躁動的青春帶領他狂野、漫無目的地探索這個世界;在他身上可印證,當人沒有目標時,反而才能了解自己最真實的渴望,也才能最自由。「那樣的童年是幸運也不幸,但那種野性的探索是我到現在仍然懷念跟嚮往的。」大概是擁有過這般狂妄的童年,才造就這無拘無束、隨性自在的趙德胤,可以說走就走,扛著攝影機衝到緬甸礦區拍片,也能召集國內數一數二的人才一起玩風格迥異的驚悚片。

童年成為趙德胤創作的沃土,然而,賦予他更實在的靈感,則是文字的世界。生活簡單的趙德胤,談及文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嗜書,每次出門,包包裡肯定會有一本書;對於杜斯妥也夫斯基、卡夫卡等文豪作品如數家珍。「文字帶領人類走向無限想像的世界,我認為文字是二十一世紀不太可能會被人工智慧取代的東西。文字非常有機,每個人用文字建構出來的世界都很獨特,它可以帶領我回到平靜。」講這番話時,趙德胤露出難得的激動、渴望眼神。

感受之外,趙德胤繼續道,創作者的另一必要條件是「表達」。表達是科學、是技術,創作者需透過良好的表達技巧,才能向觀眾充分傳達所感受的。而且,他強調,感受與表達要能夠平衡,就像理性與感性要兼備,方能成為一個成功的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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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都將變成寶貴的創作養分,變成更強大的自己

回首跌撞的表演路,是什麼樣巨大的力量讓吳可熙在面臨等待、霸凌,還能繼續堅持?

「在創作《灼人秘密》後,給我一個很大的轉變是,終於覺得以前那些苦難、痛苦都是很寶貴的人生體驗跟創作養分。」沒有它們,就不會有現在的作品,也不會有創作能量飽滿的吳可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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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下一個重心會是什麼?吳可熙不假思索地回答:還是表演、做一個演員,劇本創作是在追求表演的過程中,一條美麗的岔路。繞了一圈,吳可熙還是心繫表演。回想兩年前專訪她,那脆弱、迷惘的吳可熙,已經淬鍊成一個有力量的、能自我保護的女演員。(◆ 專訪演員吳可熙│用跌撞出來的傷打磨自己,看遍生活細節才懂表演

趙德胤依舊優雅,雲淡風輕地對自己、也對其他同路人說,每個人生來都自帶任務,每個階段都充滿選擇;有些人面對挫折或岔路,會逃避、放棄或直視,這些選擇都沒有好壞對錯,而他傾向主動出擊,「面對夢想,我每天就是解決十個困難。我不會等別人來投資一億才開始拍電影,我會主動去募資、籌資,每天都要離夢想更近一步。」只要能堅持下去與苦難共處,他說,總有一天,在你自己察覺之前,就會驚訝於夢想已經在燈火闌珊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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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Lika Deng

編輯:薰鮭魚

攝影:黃煌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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