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李銘忠│希望演的那個角色就是我,我只是在呈現生活的一幕

回去做老本行,還是繼續當演員?這樣的掙扎一直都在,不管怎樣,我們到頭來還是得面對生活。

看到這張面孔,台灣觀眾可能會首先想到馬來西亞演員李銘順,再認真看看,他是李銘順的弟弟李銘忠。從大馬演藝圈跨足台灣,早在2004年就陸續推出影視作品,一直到2012年,李銘忠以《香火》裡的「福貴」一角奪大馬 NTV7 金視獎最佳男主角;今年又以《狂徒》入圍台北電影節最佳男配角。

李銘忠話裡有大馬孩子的爽朗,面對十幾年來的起伏與沉潛,冠冕堂皇的話不說了,他的迷惘跟挫折,都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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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的影視環境讓人力不從心,跟台灣情形不同

作演員,很多時候得耐著性子等,等一個機會、等一次選角、等一部劇本。沒工作時,只能吃老本。好幾次,重操舊業回去當室內設計師的路都鋪好了,突如其來的演出機會與合作契機,又把李銘忠拉回演藝圈。

拉拉扯扯的心路歷程,他說,真累啊!但或許,因為熱愛,沒有所謂堅持;就是一條路,想不悔地走下去,「也幸好,我有專業(指主修的室內設計)在,當我遇到瓶頸,你說逃避也好,稍微喘氣也好,那就是在谷底難關時,我自己能找到的一個出口,不管怎樣,我們還是需要生活。」

於是,追夢故事有了不一樣的版本。你可以試錯、可以繞路,可以停下腳步休息,重新錨定方向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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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台灣發展,是意料之外的事。回想在馬來西亞拍戲的日子,李銘忠從兩地的影視環境談起,他直指馬來西亞的表演藝術並不受重視,種種因素下,馬來西亞的中文影視產業面對巨大的挑戰,即便有很多人才,很可惜大家在不夠健全的環境下成長,也缺乏足夠的支援和空間,讓幕前幕後的工作者無法好好發揮。「相較之下,我覺得台灣影視工作者是幸福的,國際舞台、平台多、題材無限制、創作空間廣泛等等,大家都有很多機會可以操練自己的才華。」

過去,在受限的影視環境與華語產業中掙扎,李銘忠坦言,常有力不從心的感受。2012 年因《香火》獲獎,確實是種安慰,但若要選,他說:「比起得獎名氣,我始終選擇面向觀眾。」這是他表演的初衷,一路走來從未變過。

得獎後那年的工作量有稍微提升,但一年後,李銘忠又掉入谷底。他開始自問,當掌聲、名氣像浪花拍岸即逝,身為演員,真正享受的是什麼?自己想以演員身份留下的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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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的困難與挑戰,都讓我更接近表演的內核

答案或許可追溯回 2008 年。

那時,李銘忠在拍《情牽南苑》,從角色的十幾歲演到五十幾歲。必須在一個角色上呈現四十載的年齡跨度,是很大的考驗,也是那次經驗,讓他看懂一些演戲的竅門。「從那時候開始,每次演戲,我不只會去區分每個角色的特點,更會從這個角色的年紀、社會背景、環境造就的思維等,去做更鉅觀的思考。」

因為從未受過正規的表演訓練,李銘忠最好的老師,除了對戲的演員,就是從做中學的經驗。他自認不是天才型演員,選擇設下階段性目標與挑戰,透過這些磨練,慢慢理解並確立自己的表演內核與價值,他笑說,這個探索的過程,正是他身為演員的一大享受。

我的演員路上,有幾個階段,從把對白講好,把戲演得自然之後,我開始去設計角色,但那只是一個框框,一個外在的感覺而已,如何把一個角色的內核在演繹過程表現出來,我還在學。而我下一階段的目標,希望能做到已經不是在『演』,而是真的在過那個角色的生活,我想讓觀眾像偷窺一樣窺看我的生活,我演的那個角色就是我,而我呈現的只是我生活的一幕而已。

原來,表演不只是說出對白、與對手互動如此扁平的想像。每個角色、每部劇本,自有它架空出來的社會背景、環環相扣的人物關係,一層層向下探,始發現表演之所以迷人,就因其多元立體。李銘忠把自己從單薄的角色想像拉到更大的社會環境、人設思考,替自己的演繹撐出更大而自由的空間,也因此建構出屬於他的表演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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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逆向形式塑造角色,才能跳脫傳統窠臼

除了替自己的演員生涯設下目標,李銘忠分享,接演角色時,他也會提醒自己以「逆向形式」塑造角色。

何謂「逆向」?他以《狂徒》與《非常盜》裡的反派角色說明:「在設計角色上,我想帶給觀眾不同於刻板印象的東西。所以我會以逆性形式去思考如何呈現角色。像在《狂徒》中飾演小黑哥,我從他的價值觀與導演談起,他只是個混在黑社會的生意人,只要不要侵犯到他的利益,他才懶得跟你喊打喊殺。《非常盜》裡的反派角色,一樣混黑道、一樣開賭場,但我將他設計成富二代,強化了他愛折磨人是來自從小被寵溺的性格。」

對角色加入成長背景與世界觀,儘管飾演背景相似的反派角色,李銘忠也能從細微的小動作與神情,揣摩出截然不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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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是怎樣的契機,讓他開始這樣思考角色?李銘忠說,這其實是自然而然養成的習慣,「我會先想像這個角色,如果讓別人來演會怎麼樣。演員就是要不斷挑戰自己,我拍戲最怕沒有進步,我必須要讓我每次角色,哪怕同一個背景,都要有區分,看到自己的成長。」

談到成長,他話鋒一轉,說自己以前拍戲時,都會第一個問親近的朋友「我演的這個角色,你是看到李銘忠還是看到角色本身?

每每導演喊卡,他就會走到螢幕前看回放,審視自己,若看見戲中有屬於他私人的小動作,他會主動要求重來一次。「如果要成功地活成那個角色,我必須先把李銘忠從那個角色上拔除才行。」他說。

把角色演活,活出不同於傳統窠臼的視角,是李銘忠作為一個演員的自我要求,也是他想傳遞給觀眾的價值──每個角色背後都有值得探尋的故事,也有其作出抉擇的脈絡。他說,再以這樣的胸懷看待事物,或許我們都可以對身邊的陌生人,生出更善意的理解與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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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教會我珍惜戲外的真實人生

曾有演員說過,表演就是在學習過日子,演戲對李銘忠來說,的確讓他更珍惜戲外的真實人生。

「我最近看了黃秋生的採訪,他提到:人生如戲,戲不如人生人生比戲劇豐富很多,戲劇只是模仿人生而已。我蠻認同他的解讀和說法,確實,戲是虛構的,是取決於人生的百態。劇本是經過設計寫出來,但人生不可能設計,每天都面臨挑戰、甚至變動。我只能以角色的人生作為借鏡,去思考自己的人生,提醒自己一些事情。

表演讓他去思考「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個課題。李銘忠回憶,出演《海墘新路》時期,因為這部片想探討的主題即「真實」與「家人」,他因此更深刻認識了「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句話,進而去反思自己與父母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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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他從李洺中改為本名李銘忠,這也是他對母親離開後的紀念儀式。「經歷過這些,覺得自己更成熟了,看見父母老了,你會關心人多些,會對『珍惜』這件事更敏感。」自己的本名是母親取的,改回來,是種歸根,也是想念。

他感性表示,從小母親刻苦耐勞,一個人打三、四份工把所有孩子拉拔長大,生活再苦,母親還是不會怨嘆,總是溫柔對待身邊所有人。除了刻苦,李銘忠說,在媽媽身上,他也看到了誠懇,並影響他至今。「她提醒我做任何事情都要誠懇,對每個人都用心以待,不強求回報,別人怎麼如何對待我們不重要,只要做好本分就好。」

而我想起初見李銘忠,那個濕溽的夏日午後,他伸出雙手握實我微微出汗的手,懇切的眼神裡有著大方從容。我想像,導演一喊卡,那個急忙跑去螢幕前看回放,堅持修正細節、希望更好的積極身影。

像母親用一生教會他的──做一件事,酬勞、名聲不重要,但做的過程,自己的本心與核心在哪,得時時刻刻清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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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吳孟倫

編輯:薰鮭魚

攝影:陳希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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