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呂雪鳳|拍戲從不是為了拿獎,想得金馬,是因為尊敬表演

2010年首次參與電影拍攝,就以《當愛來的時候》中的大媽一角,入圍第47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雖然最後鍛羽而歸,卻因此打開她的影視路,自此不論是電影、電視劇、鄉土劇、偶像劇還是學生製片,都能見到她在鏡頭前或豪邁奔放、或真情流露的演出。2015年,她以《醉‧生夢死》獲得金馬獎最佳女配角,今年,再以《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入圍第56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她是演員呂雪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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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演戲,就為了混口飯吃

初見呂雪鳳本人,個頭比想像中嬌小許多,訪談還沒開始,就聽到她從房間一端邊打招呼邊道「辛苦了」走來,中氣十足的程度彷彿體內藏有兩座立體環繞音響。

這一點也不奇怪。進入戲劇圈雖然才10年有餘,年過半百的呂雪鳳,浸淫在歌仔戲的歲月已經超過50載,長年磨練的深厚功力,讓她即使是簡單招呼,都像一位氣宇軒昂的小生在野台上唱戲。

和呂雪鳳聊表演,的確是怎麼樣都繞不開歌仔戲的。「一開始對表演完全沒任何想法,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回想起自己3歲就在賣藥團唱歌、5歲登台唱歌仔戲,呂雪鳳說得直接,在那個年代,沒有做事、沒有出到力,別奢望人家會賞你飯吃。

「以前學戲都是自己看、自己背,哎喲!一出生就是在戲班,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啊!」呂雪鳳逗趣表示,這一點也不值得大驚小怪,父母都演歌仔戲,跟著學戲、唱戲可不是什麼子承父業的選擇,不過是圖個三餐溫飽的順勢而為。

若要說能有什麼選擇,大概就是選擇什麼都去學、什麼都要會。「以前叫一個小生去演太監,他說他不會。拜託!太監只要在皇帝身後跟進跟出,一句話都不用講,這麼簡單他不會?因為他從頭到尾只學了怎麼演小生嘛!」呂雪鳳激動地拍了拍桌面。

語氣一轉,她又溫柔地說:「小時候父母既不是當家要角,也沒有自己的歌仔戲團,我不是什麼大牌,想要有演出、想要賺錢,就要從實力面下功夫。」於是,從跑龍套、太監、婢女、奴才、三花(男丑)、花面(淨角)、老旦、老生、小生、苦旦、妖婦(副旦、演壞女人角色),幾乎是歌仔戲有什麼,呂雪鳳就學什麼,讓她累積相當紮實的人物揣摩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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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是教學相長

當時的生活條件逼得呂雪鳳不斷往前,為了賺錢,也在唱戲之餘,做道士、唱牽魂歌、跳康樂隊、到廟口賣藥、當酒店小妹、在工地當小工拌水泥、接紡織工廠的家庭代工,車縫棒球帽與雨傘商標,少女時期身兼的多份工作,哪項不是學著做的呢?

更別說本業的歌仔戲,唱腔揉合了客家調、英語歌、日本歌、都馬調、七字調、雜念仔,呂雪鳳樣樣精通,還為了要在歌仔戲淡季時去客家班唱戲,學習了北管。隨手數來,呂雪鳳早已身懷不只十八般武藝。

為了討生活而到處學習的過程,呂雪鳳從沒喊過苦,甚至比其他人更用心投入,「我不敢說我有天份,但我學什麼事情都比別人認真,所以在歌仔戲這條路上,人家永遠信任呂雪鳳,她可以!」多半訪談時間都是笑彎了雙眼說話的呂雪鳳,說起這段,第一次正色嚴肅。

我為什麼要學這麼多?」她自問自答,是自知身高不夠,她得截長補短,自己努力創造機會。

如此謙卑學習,直到拍起電影與電視劇,也始終是呂雪鳳秉持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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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第一次拍電影就入圍金馬獎最佳女配角,當年看完首映,呂雪鳳便自覺不會得獎。「我覺得自己怎麼演得這麼難看、這麼爛,太演了!」過去唱慣大舞台的歌仔戲,面對動輒上千名的觀眾,表情、動作自然要誇張,但一換到鏡頭表演,呂雪鳳這才發現自己「太用力了」。

轉到電影,有時候拍特寫,你娘咧,你怒目圓睜是要嚇死人家嗎?所以我們還是要學,學拍戲的眉角在哪裡?情緒的轉換到哪裡?到每一個劇組我都在學。」一講到興頭上,呂雪鳳還是忍不住爆了一句粗話,真性情的反應逗笑現場所有人。

既然要學,怎麼學?此時她已經平復情緒,一派輕鬆說:「活到這把年紀,很多時候我用看的就知道(眉角)了啦,但我覺得有一個心態非常重要,就是不能自滿。」她半開玩笑說,自己這樣是「偷學」,不斷看別人的表演、調整自己的表演,才能找到最適合自己的表演方式。

而這樣看著、學著,竟也成了呂雪鳳的興趣之一。從電影拍到電視、從國語劇拍到台語劇、從專業劇組拍到學生製片,每部劇的節奏、調性、表現方式、團隊氛圍都不同,就算是沒什麼經驗的劇組,都可以得到一些驚喜,讓她感到興奮,表演,就是教學相長。

其中,學生製片是呂雪鳳特別喜歡參與的劇種,讓她常有意想不到的拍攝方式和火花,即使年齡是個「長輩」,每每這種時候,她更會自我提醒別倚老賣老,反倒要把握和年輕人交流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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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演員無法替同類型角色創造新面貌,差不多要GG

四十幾歲才正式入行拍戲,呂雪鳳不是演媽媽,就是婆婆,有時候更是阿嬤。《醉‧生夢死》中,她是個酗酒、命苦的媽媽;這回在新作《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中是個無怨無悔、扛起脆弱得一觸即發的家庭的媽媽,亦是導演張作驥向母親告別的投射。

大家難免會問,如何能揣摩那麼多個媽媽呀?怕不怕被定型?一提起這件事,她露出難得的苦瓜臉說:「哎喲,同一句台詞,一萬個媽媽有一萬種不同的語氣、斷句,連大小聲都不一樣,我一直演媽媽,我也會怕啊,怕演到最後每個媽媽都是呂雪鳳。」

看來是她多慮了。幾次拍攝張作驥的作品都入圍獎項,在不同的母親角色間,呂雪鳳依舊轉換自如,以《醉‧生夢死》獲得金馬獎那回,她在整部戲甚至只有四場戲,當中還有兩場沒說話,就讓評審留下深刻印象,評為「後勁十足」。有什麼撇步嗎?呂雪鳳想也沒想地就說:

洗白!

她自喻為一件純白襯衫。每拍完一部戲,就把這件襯衫洗淨、晾乾、拉得平整,下次新角色又找上門,這件沒有痕跡的白襯衫,就能任由導演凹折、上色,甚至讓對戲的演員沾染各自的色彩,最後,難以預測的色彩、摺痕、觸感等,造就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全新角色。

說穿了,就是要懂得歸零。拍完電影,呂雪鳳會做點別的事,可能是接個客串角色,或回去唱唱歌仔戲,即使是閒在家沒事做也好。

「不論用什麼方式,演員一定要休息。」喝了一口茶之後,呂雪鳳又重複了一次,演員一定要休息。

「沒有休息,就無法全然放空,這樣一碰到角色卡關、陷入瓶頸,一定會不自覺拿出自己最擅長的演法,到最後每個角色就都長得一樣了。」她說得真切,更直言,演員一但停留在原地,無法替同類型角色創造新生命時,「我覺得那個演員應該差不多要GG了!」語畢又是引來一陣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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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做人還是做事,都要有戲德、業德、道德

聊表演、歌仔戲,呂雪鳳滔滔不絕,眼神閃著溫火,和煦的光芒中是顆活躍、熱情的心。能如此堅定而內斂,都只因為她不曾忘記自己從哪裡來。

歌仔戲養她育她,這輩子不管在什麼地方、在任何形式下,她都願意表演歌仔戲,有音樂或沒音樂,都唱。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但她語調、神情認真,彷彿要把一字一句都刻在空氣中。這是她對表演的鄭重告白。

接拍《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除了是恩師張作驥執導的作品,戲中角色以歌仔戲為業,恰似呂雪鳳大半人生的縮影,如今能以這部戲獲得金馬獎入圍的肯定,自然更為欣喜與感激。

身裹紅塵,誰都難免和銅臭或虛名沾染上邊,但總有些事要與名利劃清界線,像是薪傳歌仔戲,又像是拍恩師的作品。

有些事情,不是你設計好去做,才會去做,而是你覺得應該要去做,你就會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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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做人還是做事,都要有『戲德、業德、道德』。」呂雪鳳猶記幼時父親常掛嘴邊的一段提醒。

所謂「戲德」,扮神像神、扮鬼像鬼,即使每次都扮母親,也能端出不同的母親味。不論做什麼行業,不懂的就學,從野台、公演舞台到鏡頭前,呂雪鳳從不放棄後天的積累,這是「業德」。

訪談最後,問及入圍本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的想法,呂雪鳳坦言,當然很在意金馬獎,在意到至今仍記得沒得獎那年是誰上台、穿什麼衣服、說什麼感言,「可是拍戲不是為了拿獎,想拿獎是因為我尊敬金馬獎,所以我想得獎。」這是她的「道德」。

「尊敬表演」,就是呂雪鳳作為演員堅守的道德,若要談傳承、給建議,這將是回歸初衷的自矜,或許也會是你順遂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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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田育志

編輯:薰鮭魚

攝影:陳希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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