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王可元│順其自然,表演不一定非要怎樣

嘴角微噘如菱角,臉蛋白淨看似稚氣的王可元,眼神卻若有所思,總仔細咀嚼問題,再平穩地回答。對於表演,他有許多思想,上週末進到華語電影殿堂金馬獎當遞獎大使,距離夢想好似又更近一步,責任也更重了一些。

以《我們與惡的距離》裡頭的無差別殺人犯「李曉明」打開知名度,又演活《情色小說》中的小兒麻痺作家「王振宇」而入圍今年台北電影獎最佳新演員,短短一年內,王可元在戲劇圈展露頭角,眼看就要平步青雲,問他一路的心境,及獲邀為遞獎大使的想法,他理性也感性說道:「遞獎只是形式,背後是『共享』的過程,是每一位演員那一年的歷程還有情緒。」彷彿一語道盡自身表演生涯跌撞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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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可元與徐鈞浩、陳品兒擔任第56屆金馬獎遞獎大使。圖片來源:金馬執委會

演員要相信自己可以被調整

出道不算早,卻也歷經四、五個年頭,「機會一直是有的,只是很多事情並不是有了,它就可以成的。」從當平面模特兒、拍廣告到專注戲劇,王可元說,他也曾很浮躁、迷惘。

後來發現,把心靜下來生活,才是做好一切事情的首要和必要。因為他說:

表演和生活是互補的,從生活裡去發展表演。

談起這門「表演與生活」的哲學,王可元細細講述。他解釋,戲劇是「事件」串成的文本,這些文本就是生活中的小事。太多怪事天天發生,只要好好體會生活,就能累積各種經驗和情緒,在鏡頭前,不致於落入框架,更不會出現「我現在應該要幹麻?」的聲音去影響表演。「讓它真實平靜地發生就好了。」王可元佛系作結。

然而,浸潤日常,靜下心聽生活的同時,也得學會抽離。

他分享,常跟演員朋友們聊到表演時的「過不去」,起初還會感到黑暗、挫折,隨著經驗漸多,他領略到,「過不去」多是因為當局者迷,宛如身在迷宮而看不見出口,此時若能抽離來俯視,相信自己為了更好的表演是可以被調整的,就能瞥見瓶頸中那絲微光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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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想,讓表演平靜地發生

所以,王可元說:「不要想。」

「不要想」、「讓它平靜地發生」,幾乎是王可元直搗表演核心的鑰匙,也映照他對生活的感悟。

能讓他從躁動、野心勃勃的演員獲得平靜,滿足自適於當前的狀態,是2017年一段空白期的功勞。大學讀新聞,研究所念圖文傳播的王可元,那時遇上表演指導林宗儒(嘟嘟)和黃采儀,可說是他的表演啟蒙,更是心靈導師。

他解釋,林宗儒的表演課較抽象,例如,他會叫演員想像自己是「紫色的魚」,演員必須非常專注、突破想像力,才有辦法呈現。黃采儀則擅長引導演員將生命經歷帶入表演,像是一種心靈開發,把發生過的一切連動到表演。

截然不同的表演系統雙管齊下,表演感官好似從四面八方被打開,儘管能量充沛,首當其衝的卻是難以學以致用。王可元回憶,剛開始應用時,根本不曉得怎麼融會貫通兩套方法,無法驗收學過的東西,整個人反而亂糟糟。「那一整年完全沒有接到工作,心裡很慌。」他透露了無以名狀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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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覺得獲得了好多、吸收飽滿的東西,卻發揮不了,這種感覺是很差的。幫助他度過那心慌時期的唯一方法,他扼要地重述:「整個過程就是,不要想。」隔年即獲得戲劇演出機會,再追問「不要想」具體指什麼?王可元快語分析:「沒那麼渴望。」

就像寫申論題,王可元仔細推論每個環節。他說,當看起來什麼都在想、什麼都想抓住,不知不覺就會顯得張牙舞爪,讓人不敢靠近,不然就是使人產生過多期望,而在分寸拿捏不準之際,往往有一端的人會失望。「不要想」不是毫無信念或想法,而是把無謂的雜念去蕪存菁,專注於自己、生活。

聽來玄妙,現在的王可元很信命、很看機運。在他心裡,仍有一塊最純淨的良善之地,他相信,大起大落,大破大立,人生或工作,都是否極泰來,就像電影《傻傻愛你‧傻傻愛我》的著名台詞:「壞事的後面會是好事的。」

終於,他開始用表演證明生活心法,自然端出好表現,整個人也變得游刃有餘而自在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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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人相信,角色就成真

無論是《我們與惡的距離》裡的李曉明,或《情色小說》的王振宇,對於社會中多數人而言,這些角色是遙遠的。但透過王可元的詮釋,角色從模糊灰暗的角落,站到了大眾面前。如何賦予這些人物生命力,王可元認為,「相信」是最核心的事。

他說,準備角色時,會竭盡所能地想像角色過著怎樣的日子,對比自己當下的生活,把不必要、不相關的東西一點一點抽掉,最後剩下來的,可能就是角色的樣子。最後,再透過導演的指引、美術的協助等,讓角色更趨完整。「要用同理心去建立。」他補充了一個關鍵。

然而,倘若沒有人信任,演員的「相信」也無從成立,永遠只落得單方面。

好比說,某次接到一個年齡只有16歲的角色,王可元直截了當和導演表明,真的不行。又像是他說,每一種情緒、每一顆鏡頭都很難,需要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都有共同的信念,一起相信故事的世界、相信做的每件事都正在發生,如此才能做到理想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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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其自然,沒有非要怎樣不可

討論表演時,王可元有條有理、有憑有據地分享,也能繞回生活,往深處走。這樣慢慢解構各種感觸,都因為他是那麼纖細柔軟。

打開背包,裡頭放的是《離開時,以我最喜歡的樣子》這本書,從愛情、家庭、生活一直到死亡等層面,書裡蒐羅已故的日本資深女演員樹木希林曾說過的話,對王可元近期的表演生涯,有很重要的啟發。「樹木希林就是一個很宏觀的存在。」讀樹木希林這些發人省思的小語,會帶人逃出制式框架。生活不這麼過也可以,偶爾鑽牛角尖也可以,恰恰反映了王可元對表演的看法──順其自然,不一定要怎麼樣。

某次的雜誌專訪,王可元提到興趣是看電影,羅列了幾部心頭好,《推拿》、《親愛媽咪》、《小偷家族》還有近期又重看的《百元之戀》,都是風平浪靜底下蘊藏濃烈不安之作,而且多跟「家」有關。

問他為什麼老看這類電影?秒問秒答的他頓時陷入沈思,左思右想後說:「大概是因為我不喜歡看幸福結尾的故事吧。」他搔了搔頭,回答道,因為真實生活並不完美,處處是妥協與拉扯,這些電影更貼近生活。

話鋒一轉,「不過我工作回家會看浪漫愛情喜劇。」王可元害羞笑說。《購物狂的異想世界》、《慾望城市》、《穿著 Prada 的惡魔》,他如數家珍。不論是需要沈澱的劇本,或節奏快板、浪漫有趣的情節,對他來說,電影都是一種療癒。療癒結束,重回生活感受每分每秒,不要多想,準備好下一次,自然而精實有力的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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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再溫柔一點就好了

從受到大眾矚目、獲得台北電影獎入圍肯定,一直到成為今年的金馬獎遞獎大使,這些時刻,讓演員的工作不再只是單純的表演,似乎多了種無形的責任。

被選為遞獎大使,對王可元來說,像拿到朝聖殿堂的門票,他能最近距離地凝視這個如夢似幻的場合,從台上直接看見每位工作者的喜怒哀樂。遞獎只是形式,「共享」才是最重要,讓魔幻得以落地,更加寫實,亦更加感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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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訪談,王可元的聲調一直很軟、不快不慢,他天生的同理心、對世界的憐憫,讓他更能同理角色,也同理影響角色的社會。「如果再慢一點,世界會舒服一點。」王可元細聲說。

被問及對未來事業的期許,王可元切換成無為而治的模式,卻依舊掩藏不住口吻裡的一點倔強:「好想,但不敢想。」摸一下臉,抓了抓頭髮,最終還是喊出心裡話:「好想拍電影喔!」

小說家兼劇本作家李屏瑤在《向光植物》一書裡,用了一句話,描述渴望感情又不想看起來太過張揚的狀態:「有些人擅長偽裝,有些人的強項是等待。

載浮於焦慮與迷惘,王可元全然地躍入戲劇表演,在表演這片深海裡靜靜沈潛,緩緩挖掘。對於渴望,王可元並不是擅長偽裝,他的強項也不是被動等待,他只是清楚體會,要和表演共生,得先溫柔地跟自己、社會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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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編輯:薰鮭魚

撰稿:段雅馨、薰鮭魚

攝影:堯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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