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丁寧│論表演深度──演員們,別害怕過痛苦的人生

「你們憑什麼笑我?」痛徹心扉地質問後,笑得令人起雞皮疙瘩。丁寧在《誰是被害者》中飾演過氣的玉女歌手「蘇可芸」,每一幕幾乎都是這樣遊走失控邊緣,彷彿下一刻就要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決定。

她的確也是。「蘇可芸」努力復出卻徒勞無功,最後選擇自焚,一如飛蛾撲火,燦爛地終結自我,成就一生最光明的時刻。精準而爆炸性的演出,讓人再次見證丁寧的實力。

出道那麼久,丁寧第一次詮釋這種大破大落的角色,沒有任何參考範本,她直呼困難。那麼,她如何準備?詮釋如此癲狂的角色,應該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又該怎麼營造表演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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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好演員、讓戲路更寬廣之必要

「我先去找到她(蘇可芸)的悲哀的部分,潛進去自己的經驗裡面。」丁寧的方法無他,先找出自己與角色的生命連結,在這過程中,她發現,自己做過的許多決定,都間接成為角色的底蘊。

她娓娓道來,自己曾歷經很長時間的痛苦,自認做對了一件事,就是勇敢地進入低潮。在那當下,她沒有逃避,抱持開放的心直面困頓,甚至去記下那些不舒服的感覺,多年後,都成為「蘇可芸」的情緒基礎。接著,就待現場場景、導演引導、對手激發,一點一滴填滿「蘇可芸」的血肉。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曾跌進生命的深谷,有些人說放下,有些自以為走出來了,有些跟丁寧一樣挺起胸膛解決。身為演員,可能沒有逃避的藉口。丁寧花了些時間領悟,唯有面對自己的黑暗面,才能成為自己,真正提昇表演。

當你去面對黑暗面,你就不會有形象問題,任何形象都在消耗你的能量。

當演員沒有固定形象,不用在意世俗定義、他人投射的眼光等,才有機會成為自己。「成為自己」何以重要?丁寧說,這是想成為好演員或開拓戲路之必要。

當你能將黑暗面視為滋潤,負能量也會成為一種力量,便無所謂入戲太深或受角色影響日常,「任何角色到你手上,你都能非常輕易地進入,也不會有出不來的問題,」她繼續說:「因為當你進入角色的黑暗面,你很清楚他就只是一個『存在』,不是一個毒藥。」說穿了,「成為自己」的背後,正是對自我的覺知和理解,進一步能掌握而收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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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個演員來講,覺察跟勇敢很重要。當你覺察自已,你必須要不斷地去面對跟療癒,才能深入你的痛苦,才可以抽絲剝繭,去了解為甚麼在這個痛苦裡面,你的表演才會比較有深度。所有感人的表演都是非常複雜的,那個人(指演員)絕對都經歷一些痛苦的生命經驗。我常在講,演員非常需要過痛苦的人生,他能體會的東西才能超乎別人的想像,才能更深入。

覺察自己、面對黑暗面,往往落得知易行難。丁寧深知這點,她溫柔提醒,要夠有力量、夠相信人生啊!要相信自己有能力站在痛苦之上,善待自己。

「但你也不可能沒事就有這麼多力量,」話鋒一轉,她笑說,演員們平常要多做「有力量的事」,包括健身、看書、看很多好表演,都會讓你更加強壯、更有勇氣去面對痛苦,進而呈現出獨特而有內涵的表演。

只見她流暢地從低潮經驗聊到了表演的深度。循著她的邏輯去思考「演員應該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答案不攻自破。

丁寧瀟灑表示,在角色面前不需要做自己,就大膽與大方地把自己交出去吧。一個演員會被挑中,大多是某個特質符合選角、製作方對角色的想像,或好奇演員會怎麼處理角色。她說,演員的功課不多,就是給角色一個特別的氣味。於是,我們可以看到《幸福城市》中的王姐、「蘇可芸」,都有一種丁寧的「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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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完整的人,才能趨近完美

從通告藝人轉型為演員,丁寧這一路不算順遂,甚至,直到這些年才終於被認定為演員。走過崎嶇,與其說表演功力進步,不如說她更懂自己和生活了,並把所有體悟出版成《我不要完美,只要完整:成為自己的七堂課》。

她有感而發,整個社會架構與教育模式,都在洗腦我們完美才會被愛、得到幸福、成就美好。「我本身也在完美的女朋友、完美的妻子跟完美的母親中間沉浮過。因為我要變成完美的人,我要做的事情非常多,而很多是我不想做的。」她自白。

「我這是在幹嘛啊?」伴隨著對自己的不爽,她慢慢想通,任何覺得痛苦或不快樂的事,都是不對的。加上練瑜珈十餘年,瑜珈教會她回到每個當下,不跟任何人比較,甚至不跟自己的過去比較,只珍惜現在的一切,包括不喜歡的自己、性格上的缺點,你便活在最完美的此時此刻,同時,也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如同有機的流動體,能順應環境或生命狀態的改變。

The Victim's Game

這樣的思維改變了丁寧的表演觀。以前的她,給自己很多壓力,總覺得下一顆鏡頭會更好、演得不夠完美,最長曾自我責備三個月。現在,她接受每個當下所展現出來的狀態,也不去假想是不是還有別的狀態,僅僅相信著現下的環境氛圍、各種條件等,就是呈現這個角色最好的堆疊

她開心表示,當她這樣看待表演後,「我的表演就是全然的創作跟享受,太有趣了!每次接到新的角色,我都好奇我會把他處理到什麼樣子。」有別於從前,她現在不做太多角色準備或看太多參考資料,選擇大量留白,馳騁自己與生俱來的敏感去跟角色互動,創造專屬丁寧的表演方式。

現在表演對我來說就像遊戲,我想看看我在這個遊戲裡面,可以玩到怎樣。

1996年接演第一部戲,2018年拿到第一座獎,丁寧花了31年成為完整的自己,那又如何?可以嗅得她對生命的躍躍欲試正要濃烈,對表演的掌握度越加爐火純青,穩定中盡顯彈性,能狂能靜。她是舒服快樂的,也難怪她的演出那麼果斷精采,就算是轟轟烈烈的自焚,也讓人想低吟一句,啊斯,過癮。

The Victim's Game

撰稿、編輯:薰鮭魚

劇照提供:Netfl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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