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鄭有傑|演戲帶給我的自由,像在燠熱的夏天跳入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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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 年,16 mm 短片《私顏》出世,那是鄭有傑自編自導自演的第一部作品。片中以同志情愛為線頭,拉出無可遏止的情慾流動及對真實自我的探問。清透意境裡,有顆特別濃烈的鏡頭。飾演張立翔的鄭有傑,眼神迷濛地親吻鏡中的自己。這一吻,有疑惑,卻也以一吻包容所有面向的自己;也可以看見,男人對男人,在這普世的價值觀中給出輕淡卻極具重量的一吻。

聊起這些年作為演員的熱情、演戲帶來的無限自由、做戲時經歷的迷惘,《私顏》宛若一個隱喻。鄭有傑在表演的過程中,藉角色看見自己的各種樣貌,就像初見鏡像的自我,陌生也驚喜。

導完一部戲,他也曾糾結是否該試圖迎合大眾口味,卻被旁人點醒,一開始就不是面向大眾而拍。在這又導又演的十幾年間,鄭有傑漸漸體認,感覺迷失時,導回正途的方法只有一個:回歸核心動機,回歸夏天的海,回歸初始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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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無以名狀的東西,是創作的動機,亦為核心

進入影像創作大門,鄭有傑就憑純粹的熱情。非科班出身,什麼都不懂,花了更多時間親自接觸、細細研究,從編劇、剪接、導演到演員,他都做過。對鄭有傑來說,這四個角色在影像作品裡都佔據重要的位置,都在創作、傳遞意念,只是方式不同。

他從經驗談起:「對演員而言,比較在乎當下。我在看劇本的時候,除了背台詞、走位,更重要的是劇本背後要傳達的意念,編劇與導演想要表達的意念,有時不盡相同,演員要做的是如何吸收、理解、想像,然後化作屬於你的表演,詮釋出來。」如何感受劇本要傳遞的意念?鄭有傑直言,必須給自己空間與時間,把心靜下來「重開機」,回到初始狀態,才能拋掉偏見去理解劇本。

「自己的感受、文本的意念,交疊起來會產生新的碰撞,是種『我開始成為這個角色』所產生的連結。」他的聲音不大,溫柔地接著說:「那種連結很美。對我來說,最美的東西都是無以名狀的、秘密、不好簡單闡述的那種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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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專訪,鄭有傑時常提到「無以名狀」的那種感受。問他創作的核心是什麼?他從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說起,身而為人,那些無以名狀卻又深刻影響我們的東西。「好比說我們去問,一個父親該是什麼模樣?夫妻、家庭、情人間該是怎樣?雖然我們有很多法律、社會習俗去定義這些關係,但人與人間的情感連結,它其實是無以名狀的,它的存在,對每個人的意義可能都不同。」

當你不知道如何去看待一些存在生命裡的人事物,更難三言兩語清淡描述其中的情感糾結,這種感受之於鄭有傑就是一種「美」,也是他希望透過作品傳遞出去的東西。這不僅體現於他對日常的描摹,更擴及了身為台灣人,我們對自己的國家認同,「你不覺得,我講的東西跟台灣有奇妙的相似處嗎?我們爭論著自己是不是一個國家?糾結別人如何看待我們。剛好我們生活在這樣的地方,我並不是刻意要把政治放入我的創作題材中,而是它就是一個我們經歷著的疑問。人生中許多無以名狀的感受,它本質上是相通。」

不管是哪一部作品,有意或無意碰觸類似的國族議題,鄭有傑接著說:「我覺得所有藝術都是用有形的方式去描述無形的東西,那就是一種美,那就是一種感受。美這個東西很抽象,但它存在。我覺得很多東西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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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演員或導演,都得適時地保留空間

這幾年,大家多以導演身份稱呼鄭有傑,甚至對年輕世代來說,可能先以導演身分認識他;其實,鄭有傑從未捨棄演員身份,儘管戲約斷斷續續,他始終都在。面對演員這個崗位,鄭有傑把個人放在群體之後,他最在意的並非個人表現,而是戲劇最終想傳遞的價值,有沒有辦法觸及觀眾的心。

「對我來說,我最在意的是最後呈現的東西。演員如果哭得唏哩嘩啦,但觀眾沒有一點感受,那也不是我想傳遞的東西。一個作品呈現必須靠剪接、劇本、導戲等共同完成。不同角色做好本分,才能完成最後的結果。所以,能讓身為演員的我理解,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太大。」學著輕放自己、信任團隊,也是鄭有傑做戲習來的體悟。

我會建議演員可以嘗試剪接。知道鏡頭剪接的節奏,知道導演、攝影師或剪接師拍這個鏡頭的用意。好處是,在演的時候可以更放心,該用力的時候,盡情演出。燈光其實也很重要,氣氛一來,情緒就自然到位。表演不能只靠一個人完成,表演是團隊合作,學會信任夥伴,會更放鬆、放心表演。

同時擁有導演、編劇與演員視角,鄭有傑更明白也看重團隊合作之於創作的成敗。他以近期的導演作品《親愛的房客》為例,直爽地稱讚演員莫子儀的用功與細心,「像我自己在導《親愛的房客》時,小莫就是個做足功課的演員!劇本給他,過兩天他就把分場跟時間軸都拉出來。讓我感覺很強烈的是,他已經是一位資深的演員了,但他始終用一樣的態度去面對每一場戲、每個角色。」

其實,在《親愛的房客》之前,莫子儀與鄭有傑就曾合作,這些年,像是看著彼此成長,就算人事已非,彼此都有個最柔軟的核心,未曾改變。「我們年紀、歷練都增加了,但關於演戲這部分,我知道我們有一部分始終沒有變,我們之前曾相通的地方一直沒有變,這是很美妙的事情。」

能碰上莫子儀這樣專注且貫徹的演員,英雄惜英雄,鄭有傑的欣慰、欣喜溢於言表,倘若每部片都能遇到這樣的演員,創作的火花自然精采,因為,「默契」會感染團隊。而鄭有傑的多重身分讓他更能彈性調整自我的位置,與團隊一起想像、鋪陳、完整。

「當它(指導演與演員間不用明說的默契)產生之後會傳染給其他人,帶動現場演戲的氛圍。」我知道你的明白,但不說破,導與演好似一首圓舞曲,互留空間與空白,讓文本的意境、戲劇張力自由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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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什麼是你的初始動機?

然而,在這一路上,鄭有傑並非總是信心十足,或總清晰自己的定位。何謂自己的核心?什麼是創作的本質?也是一路摸索而來。如同人生路上,我們時常會問:我是誰?這樣的問句也常出現於鄭有傑的電影,成為他的自我辯證。

最近幾年台劇的質越來越好,有好的劇本、好的演員參與。就會發現,這個階段我們需要大量的演員,不僅是主角,只出現幾場戲的小螺絲釘也重要。那剛好,在我這個年齡層中,某個形象的角色會出現演員需求,那就是我可以使力的地方。我發現我能做的事不是只有導,我還會演,也想演。我想告訴其他導演,請把我列入演員選項的名單中!還有這個選項唷!

語畢,我看見鄭有傑的笑容很認真。現階段的他,對於自己是誰、想做什麼,堅定腳步,不斷前往。他淡定自適,以自己的速度與節奏找到解答,確實不惑了。

「其實,當你明白做自己、找自己是一件進行式的東西時,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就不再是困擾了。因為,『我是誰』是由行為去定義這個人,你做什麼,你就是誰。但,我是誰並不只是靠我的過去,也有現在。如果每一個現在都能做自己想做的、該做的、要做的事,這樣的日子累積起來就變成你啦!」聽來多輕盈的一個念頭,初始的你與最終的你,會在疊加的日子裡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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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自由,繼續演下去

「演戲,對我來說是很自由的一件事,我終於不必再演鄭有傑,要女裝可以盡情女裝,要使壞耍廢……我都很享受那個過程。表演給我的舒暢感,很像跳到海裡的感覺。」一股渴望跳進海水鬆開身體的躁動,促使鄭有傑做出更積極的行動──繼續演下去。

訪談尾聲,他笑說,夏天來了,最喜歡的就是到海裡游泳。儘管經過幾個季節沒游,剛開始會僵硬,游久游開了,就會覺得:自己回來了。

表演給我相似的感受。那種感覺很奇怪,我明明在演別人,我卻覺得在做自己。像我在電視上看到自己的演出,我很享受可以盡情做自己的感覺,有種第一次照鏡子的感覺,有種在鏡子上第一次看到自己不同面向的感覺。

在影視產業待了十幾個年頭,鄭有傑感慨,很多東西的確都變了,自己也不可能像年輕時無所畏懼,但他知道,本質一直沒有改變,那就是演戲、創作時,那股自由的滋味。只要還能感受那股自由,他就能不斷回到夏天的那片海,招喚鏡像中的自己,在凝視中懂得包容,在享受戲劇的同時,複習初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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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吳孟倫

編輯:呂嘉薰(薰鮭魚)

攝影:楊雅晴

服裝協力:Polo Ralph Lau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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