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黃迪揚│江湖難以「笑」想,喜劇演員要很勇敢

非典型爆笑舞台劇《五斗米靠腰》連演七年,即將突破百場。果陀劇場的宣傳一現身就秀出這次特別製作的Line貼圖,只見演員們生動詮釋上班族的辛酸苦辣,在通訊軟體上顯得十分傳神,令人噗滋一笑。

但比起擠眉弄眼的表情包,男主角黃迪揚的喜感像是透過名為生活感的濾鏡折射出來,打從一踏進咖啡廳那刻起,就散發逗人笑的企圖。若他活在「怪獸電力公司」,他此生收集來的笑聲,應該夠開一座發電廠。

今年對他來說是特別的一年,舞台劇代表作七週年,他出社會滿十週年。「這十年來,我找到了一些答案,比較現實就是,你最好讓大家認識你,很多工作會方便很多。」

今天,他不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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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笑童年,用笑發電

小時候的黃迪揚最期待月考完看《鐵獅玉玲瓏》。「我的偶像是許效舜,以前不懂澎哥的冷幽默,只覺得舜哥的熱滑稽是什麼都可以信手捻來,點子很多。」隔天,他到學校現學現賣,同學們回以滿堂笑聲,他就像被充飽電,活力十足。

到了高中,笑話小子成為話劇社社長,為了「騙住」社員,不時就泡在高雄愛河邊的電影圖書館,狂看四大劇團的演出光碟。「我最記得從哥(唐從聖)在表坊演的《絕不付帳》,他演一個臨檢的警察,一出場就開始講社會現狀,從政治人物到人民百姓都講,屈哥(屈中恆)在旁邊一直應和,對我來說那就是舞台劇裡的喜劇,好精彩!」

他壓根兒不曉得「演員」是種職業,還曾跟媽媽嗆聲:「就算我以後沒工作,去劇團說我要當演員,就會有工作了!」天真如他,直到考進北藝大戲劇系才驚覺,原來演員還有學校特別訓練,原來有門學問叫「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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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迪揚像塊海綿吸收一切,從學校教的莎士比亞到台北各間小劇場,五年後,他在畢製分組前一度找不到人合作,後來索性做了一場Solo show(個人秀)。

「我一個人在家看電視睡著,電視機裡跑出一個黃迪揚跟我對話。所以我從頭到尾都在跟預錄好的電視裡的人對話。」彷彿一人分飾兩角完成一齣漫才表演,那次的經驗,讓他更加確定自己可以成為一名表演者。「做完,學校同學和學弟妹都蠻開心的。」最開心的應該是他自己,他始終最惦記別人的情緒;不知該說,這是他之所以是個成功的喜劇演員的天賦,還是職業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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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笑成年,江湖和我笑想得不一樣

校園畢竟是最美的舒適圈,步入江湖,一切都很難只是嘻嘻笑笑,更難癡心「笑」想。

當年,黃迪揚第一齣舞台劇《瘋狂電視台》就被前輩兼偶像唐從聖震撼教育;同時,他到卡米地喜劇基地做單口相聲、和學長草創「魚蹦興業」。然後,就被找進王偉忠的公司,做《全民最大黨》的實習生;這一做,有點災難,又有點慶幸,因為,他總算確定自己要堂堂正正地當演員。

「偉忠哥希望我能做偏綜藝路線的搞笑諧星,但我比較慢熱,電視節目操作的速度跟節奏和我小時候在家裡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我又再次震撼到。」他老實又堅定地告訴王偉忠:「我想成為演員,我沒辦法鎂光燈一開就一直講笑話。」

王偉忠沒有接受,理由是「幕前不行,表示幕後不熟」,把黃迪揚發配進公司做製作助理。於是,他糊里糊塗地開啟上班族模式,每天進公司打流程表、發通告、借道具、寫腳本、學剪接等,也被要求寫新節目的企劃。王偉忠丟過他的企劃書,「每個人都要被我丟過企劃書,你有了,拿回去重寫吧!」」黃迪揚沒有被嚇到,只是更確定真正想做的是表演,「偉忠哥讓我知道綜藝生態幕前幕後的功課,也因為知道其中的辛苦,才更珍惜表演的機會。」他離開公司,與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工作室,哪裡有試鏡就往哪裡去。

演員之路困頓了幾次,黃迪揚就轉彎了幾回,問他可曾想過放棄?

很奇怪我從沒想過放棄這件事,會想換別種方式,或不斷檢查自己,可能我很愛面子,我想證明自己學的可以讓我賺錢、讓我生活,所以我從來沒想過去賣雞排,那是更難的事,我完全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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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理論」,小劇場大銀幕笑穴通用

去年,首部電影《江湖無難事》上映,第一次躍上大銀幕就擔綱男主角,同劇其他演員如邱澤、龍邵華、黃尚禾、姚以緹等人的影視資歷都比黃迪揚還長,奇幻到他自己都以為被詐騙。

「根據這幾年的經驗,我已經練到『沒我也沒差』的平常心。接到電話通知時,都還很有防衛心的回『喔好,謝謝。』」直到簽約、排練、定裝,「那時我已經來不及緊張了,真的是我嗎?真的要來了!」他難掩興奮。

從劇場跨足影視,許多演員都要習慣「鏡頭感」。黃迪揚一開始的確緊張,「但其實也沒什麼不一樣,或許是我還在尋找哪裡不一樣。」他從容表示:「現在劇場變得滿生活的,尤其《五斗米也很日常。我們這一代劇場演員有在打破大家對舞台劇的觀感,不誇張、不樣板,在台上很自然,頂多只是放大。鏡頭前也是如此,我目前還在尋找,如果有答案就不好玩了。

不管是排戲或拍戲,他都視在場工作人員與導演為第一批觀眾,他有一套「笑聲理論」,即現場有笑聲,代表他的搞笑成功;有啜泣,他的表演夠扣人心弦。

唯一還無法習慣的,是能在事後坐在戲院看自己演出。黃迪揚靦腆地說:「我都不太好意思,會很挑剔,無法被自己逗笑。」即使自知笑點要來了,他也難享受其中,因為總是那麼在意觀眾情緒反應的他,會想聽現場有沒有人笑。

表演帶給他快樂,也帶來得失心。他慨嘆,這是喜劇演員的必經之路,想十個笑點可能沒一個中,只有不停刷新、不停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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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斗米靠腰》劇照(圖片來源:果陀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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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斗米靠腰》劇照(圖片來源:果陀劇場)

「笑」是最大眾的語言,但不一定是我的

所以,喜劇演員要很勇敢,要有厚度去承受別人那種『還好耶』的回應。你要非常強壯,不能跑到黑暗去。

當然,黑暗永遠存在,有時深入體內,他形容那是一種「回家洗澡洗一洗都覺得自己是黑的感覺。」

巨蟹座消化負面感受的方法很單純,黃迪揚說:「就是回家,把燈都關起來,安安靜靜不再想。或是把想抱怨的東西寫在我自己的『死亡筆記本』,不是寫『你去死』那種,是寫『為什麼?』、『世界怎麼了?我怎麼了?』」前陣子他聽聞泰國一隻懷孕母象吃下炸彈的新聞,難忍心中衝擊,便畫了張大象素描,並落款「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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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些悲劇終究無法被喜劇抵銷。「讓自己放鬆去傷心難過或恨這世界都好,但我一定要保持理性把自己拉出來,我原本的初衷是什麼?要讓你們開心啊!想演戲讓觀眾感動啊!如果繼續沉下去,就沒辦法達成這些,那我就會讓自己回復。

成功的喜劇演員都是感性、細膩的,但絕非玻璃心。在黃迪揚身上可見細膩與玻璃心的差別,在於剛強柔韌的心理素質。每逢演出前,黃迪揚都有一套重開機的儀式:「我很喜歡拖地,自己跪在地上,邊拖邊想角色。演出結束再拖一次,做一個reset(重置)。」

難怪一齣舞台劇演一百場,仍能好笑如初。他的點子引擎突然運轉起來:「也許這次我們可以挑戰戴著口罩演完,或每講一句話就量一次額溫,我不知道,但很期待!」

他微微一笑,隨著戲齡增長,自己心態慢慢不同了,「原本只是想讓大家看開心,現在開始覺得要對這件事負責,有責任感在了。」

這位七月壽星被逼問生日願望,他推託許久,最後才勉為其難道出:「希望吃得飽睡得好、房租繳得出、一直有工作讓更多人認識我。」但願他這直率的小小願望,不會被世上的笑聲淹沒;也祝願他,永遠別忘了讓自己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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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鄭淳予

編輯:呂嘉薰(薰鮭魚)

攝影:陳希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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