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梁正群|人生中每段NG的關係,都是表演進步的機會

製作過多部影視作品的配樂,出演過電視劇、電影、舞台劇,還唱過歌、主持過廣播節目,更曾在大學教過錄音工程,但這些身份的辨識度卻沒有下面這串名號高:「導演梁修身的兒子、主持人梁赫群的弟弟」。

他是梁正群,出道已經十來年,父親的姓名還是常伴隨出現,這曾經令他十分在意,也對他的表演造成影響。

如今年過四十,跌撞的人生漸漸走得踏實,回頭檢視過去的父子關係,不明所以的爭吵、冷戰,似乎理出一些頭緒來,連帶著對「演員」這份工作,也沒那麼迷惘了。

這樣的不惑並非靈光乍現,而是近一年來書寫《修身與我,有時還有小牛》,回憶與父親相處的種種,小心翼翼地從自己身上凝聚出的信心與透徹。是的,梁正群又多了「作家」這個頭銜,但眼前的他說,在諸多身份中,最鍾愛的還是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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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表演看得太簡單,開拍前臨時遭換角

要說與表演相關工作正式接觸並以之為業,那是從影視配樂做起。初期,除了接受認識的導演朋友委託,父親梁修身製作的幾部戲,也由梁正群擔綱配樂,只是做了幾年還未能穩定生活,讓他開始思考不同的謀生方式。恰巧,某次在梁修身的殺青酒上,碰到第一家經紀公司的老闆,劈頭就問:「有沒有興趣當演員?」

在片場長大,說沒動過表演的念頭是騙人的。有時看完電影,梁正群會在心裡揣摩自己會怎麼演,過過乾癮。因此,即使壓根也不清楚表演是怎麼一回事,按捺不住心裡一股衝動,便點頭答應當演員。

「我想,我把表演看得太簡單了!」腦中想的總跟現實天壤之別。起初多以廣告試鏡為主,缺乏經驗的梁正群,常完成不了劇組的要求,偶爾還會被認為浪費時間試鏡,挫折感越積越多之後,迎來表演初期最大的打擊。

當時,他被邀請擔綱某齣戲的主演,先後與製作人、導演談過,也開始讀本、定裝、上表演課,劇組卻在開拍前臨時換角,殘酷地直言梁正群的演技依舊無法撐起角色。

「我以為我知道在演什麼,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幹嘛,加上我不是本科系出身,好像也沒有門路或尋求幫助的管道,那次真的是給我一個當頭棒喝。」想起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梁正群無奈地攤了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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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存在曾是個負擔,嚴謹的家教成了表演包袱

也許是個性使然,也許是這些失敗經驗太難堪,剛接觸表演的那幾年,梁正群總是不自在。

「從小家教就嚴,常被教導在外面就要有個樣子。」 這樣的念頭在體內根植、發芽,最後長出茂密枝枒捆綁四肢,家庭教育要求的「有個樣子」,成了他在表演時的「包袱」。

「像是在拍戲時,燈光師、攝影師、化妝師,有很多工作人員在旁邊,就覺得我要裝個樣子,不能造次,整個人就緊繃起來。」菜鳥時期的梁正群,非常在意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和人對戲時,也常想著「對方會不會覺得我演得很爛?」後來才明白,一旦有這些念頭,就會不斷自我懷疑,讓表演更綁手綁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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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問他,當時他想扮演的究竟是什麼樣子?梁正群想了想說:「就是我爸那個樣子吧,可能剛進這個圈子,大家都是從我爸那邊了解我,就會覺得我是一個跟他很像的人,所以我就要滿足他們對我的期待與想像,反而不太表現出真正屬於我的那一面。」

這真是段耗費心神的日子,正式上戲前,還得先分出部分心思去演出別人眼中的梁正群,如此要談全心全意進入角色,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但要說最讓梁正群在意的,就是父親的看法了。「有次演舞台劇,幕一開,我一走出去,就看到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即便是用眼角餘光我都可以看到他偶爾會有一些小動作,我就知道他開始在心裡有一些批判,所以從頭到尾我都是在出戲的狀態。」

父親的影子太龐大、太深邃,就算男孩長大成男人,還是擔心被父親檢視、批評,不能亦步亦趨地跟在父親後頭,更難自由自在地大展身手,別說父親正是影視產業德高望重的大前輩,梁正群承認,父親的存在曾是他很大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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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的意外收獲:不再為他人的眼光而活

「不過現在就算看到他(指梁修身)坐在觀眾席,我也不會太在意了,那個差別是在我比較知道自己在幹嘛,覺得自己是準備好的狀態,就不怕他來看。」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這樣的心態轉變,是梁正群用另一段不完美的關係換來的。

他不諱言,曾經歷的離婚起了很大的作用。結束第一段短暫婚姻後,梁正群忽然意識到,為什麼要那麼在意別人的眼光?其實也就是這麼一個瞬間的轉念,解開心結,讓他的表演開始「鬆」了起來。梁正群學會把目光從「別人眼中的自己」放到「自己眼中的自己」,如此一來,就算演得不好,他認真說道:「我自己都知道,根本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

梁正群這也才發現,過去困擾上表演課卻幫助不大,全是因為沒有找到適合自己的表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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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要詮釋重情緒的戲如哭戲,梁正群習慣把自己繃得很緊,逼自己整天浸在很難過的情緒裡,結果適得其反,看起來「太演」。

我現在懂得,不管什麼情緒的戲,我在開拍前就讓自己的情緒回復到零的狀態,因為該做的功課都做好了,當一穿上戲服、講出一些台詞,自然而然那個角色就從身體裡長了出來。

他深有感觸,比起填充一大堆雜七雜八的情緒再進入角色,倒不如全然歸零,騰出空間讓角色進入自己,就能隨著角色的心境起伏,該哭就哭、該笑就笑,一切都是順勢而為。

慢慢找到舒服的表演方式後,機會也就自己找上門了。有別於老師、警察、律師等類型相似的角色,這兩、三年來,開始有樣貌差異度大的角色出現,例如去年接演《最後的記憶》中阿茲海默症患者,讓梁正群拿下寧波微電影獎的最佳男演員獎,「我開始對表演更有把握,覺得已經走對了方向。」可以這麼說,表演路上,梁正群累積的不只是經驗,更多的是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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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書寫,重新理解父親

人生最失控卻又迷人的地方在於,某一天你會發現,與你有關的各種關係多是環環相扣,也都能互為教材。

離婚讓梁正群不再為他人的眼光而活,進而鬆綁了表演的進步空間,這一連串的蝴蝶效應竟也讓他得以回頭審視與梁修身的父子關係,這個事實上是一切的源頭的關鍵互動。

他娓娓道來,近來經常往返北京與台灣,每每與父親道別,心中就湧上一股後悔的難受心情。「為什麼他問我『要不要喝咖啡?』,我就說『不要』!都幾歲了怎麼還這樣跟他說話?」與父親的應對與二十幾歲的叛逆期沒什麼兩樣,在表演上學會要認識自己的梁正群,回到人生道路,也想試著理解父子怎會走到這步。

於是,他開始書寫,像要勾勒出角色厚度而寫人物小傳那樣,一五一十地描繪出與父親相處的過程,抽絲剝繭地釐清在不同年紀、人生階段中,父子關係如何打上大小不一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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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想過像西方電影那樣,父子的相處就像朋友那樣,我們又都是演員,這樣他可以傳授經驗給我,我也能分享在表演上的心得,可惜我們的溝通不是這個樣子。」在梳理往事的過程中,梁正群才發覺,自己與父親的互動,和父親與軍人出身的爺爺如出一轍。

當然,梁正群坦承,將父子相處寫成書,並非要父親改變什麼,不過是希望父親能藉由文字,更理解自己是個什麼樣的兒子,相對的,自己也對父親曾說過的隻字片語有了不同的體會和諒解。

過去,梁正群常因父親不斷耳提面命表演時「眼神很重要」而煩躁,如今,他已能體會當演員打從心底投射出角色的心情時,連眼神也都會是戲。又如拍戲苦悶時,就會想起父親年過七十,每次做戲還是用盡全力,「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我還有爸爸這個典範,就會覺得自己是不是該多努力些什麼。」訪談至今,這是梁正群第一次「正面」提及父親帶給他的影響,寥寥數語,誠懇有力,溫馨在心。

不如就在心裡替對方騰出一個空間吧!兒子、父親不也是人生的一枚角色?就讓一直住在身體裡的「他」更自由、更有餘裕地生長,讓情感自然蔓延,一如表演的當下,接下來該回什麼話、該哭或笑,也就理直氣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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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田育志

編輯:呂嘉薰(薰鮭魚)

攝影:楊雅晴

服裝協力:niko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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