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謝瓊煖│在表演裡,有時我可以原諒一下自己

穿著一件復古洋裝亮麗現身,在質樸巷弄裡與45度角的斜陽相映成趣,在還沒開口之前,我以為謝瓊煖與周身事物的協調感都是理所當然的存在。

「其實我本來想穿夾腳拖配這洋裝。」謝瓊煖大剌剌地說,還自爆第一次走紅毯時就巴不得能穿拖鞋登場。是鑲滿水鑽、很有設計感的那種嗎?「不,我希望是一雙全新沒穿過的藍白夾腳拖。」

話才說出口,她就面露「歹勢」,認真分析起自己:「我很喜歡這種混亂衝突在身上的感覺,因為我是一個穩定的人,再給我一板一眼的打扮,會很嚴肅。」

雙面人生,冰與火之歌

「我很矛盾,有時候我很享受做自己,不在意別人怎麼說,有時我又會在意別人看我的方式。」她語氣略顯無奈。平時的謝瓊煖,樂於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低到在聚會中屢被友人關切「妳怎麼都不講話?」一旦切換到表演模式,她又能集中火力為角色灌注生命。高冷與熱情,都是她的血液。

「我也是近年才發現自己有這樣的落差,我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羅賓威廉斯在演喜劇的時候可以能量飽滿,私下卻很嚴肅。」對演員而言,面對世界反而是種消耗。表演時,有角色在前,台詞也不脫框架,那時最是放鬆。

也難怪謝瓊煖受訪時越聊越慌張,「我這樣講,妳能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不確定要怎麼表達得更精準……」天秤座的她,人生彷彿被好幾團打結的鋼筋纏住,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難梳清頭緒。

既然脈絡難考究,不如繞過脈絡!說起自己涉足表演的幾個關鍵時刻,謝瓊煖的表達障礙瞬間暢通。

一副墨鏡,表演初體驗

「大概在我國中二、三年級時,有天被媽媽打了一頓,哭得很傷心,隔天眼睛都腫起來,媽媽又問我要不要和她一起上菜市場,我說要,就戴著我哥的太陽眼鏡出門。一戴上那副眼鏡,我就突然很想演瞎子,市場那些菜販真的以為我是瞎子,還問我媽:『哎呦你女兒長得好好的,怎麼眼睛看不到?』讓她哭笑不得。」

當時的謝瓊煖,還不曉得自己已經完成一場成功的表演。「偽裝」帶來的成就感,在她心中留下一滴墨點。

直到考大學那年,謝瓊煖北上參加大學博覽會,先看了第一志願的輔大外文系,又因姊姊介紹,前往當時還在蘆洲的國立藝術學院(北藝大前身)參觀。

「國立藝術學院有一扇紅色的大門,像廟一樣,推開鐵環進去有座荷花池。」謝瓊煖回憶,荷花池邊有座ㄇ字型的教室大樓,木頭欄杆圍出走廊,在那片古色古香的校園中,一幅宛若文藝復興時期才會出現的畫面狠狠捉住她的眼睛。

那是荷花池邊有群穿著胎衣的舞蹈系學生,或坐或臥,有人在抽菸,有人在聊天,一旁傳來陣陣鋼琴聲、小提琴聲,更遠處是工廠鏗鏗鏘鏘的聲音,應該是在做道具或佈景。「我成長過程中從沒看過這種景象,那種自由的氣息排山倒海朝我衝擊而來!我馬上決定要考進這間學校!」

她如願踏進嚮往的國度,然而,自北藝大畢業後,為了分擔家計,謝瓊煖並沒有立刻吃演員這行飯,反而進了劇團擔任執行製作,也到超商打工,不出幾個月,她出色的工作能力就被相中,要不是她表明心志想轉做演員,早被提拔為店長了。她笑稱自己是目標導向的執行人才,「甚至可以把目標強化、延伸!」她自信表示。

孤寂的旅人,找回表演心

怎麼又決定要回頭當演員了?回憶走上「被表演耽誤」的轉捩點也很神奇。

那是謝瓊煖31歲左右,甫結束一段長達12年的感情,個性講究平衡的她頓時陷入一陣混亂。因緣巧合之下,她為自己安排了一場美西公路之旅,一個人、一台車,從加州到西雅圖,為期一個月。

孤寂的旅人,勇敢也脆弱,芝麻綠豆的小事都可能視為神諭。「在前往賭城的路上,因為太熱了,我真的在沙漠中看到海市蜃樓,依稀有綠洲的影子。」她自覺發燒,或是中暑,就近入住賭城的金銀島飯店。

正好,太陽馬戲團當晚有演出,「我雖然頭腦很昏,但看到人家的劇場已經做到那樣的水準,突然就千頭萬緒,『我們還在台灣幹嘛?』『我們要何年何月才趕得上人家?』」她邊看邊哭,心裡沒有答案,更不確定想對人生拋出什麼問題。只不過,這場演出彷彿招喚來魔幻時刻,不僅衝擊她無以名狀的潛意識,也翻轉她後來的人生磁場與軌道。

返台後,她先是努力甄選上果陀劇場的一個角色,後來在巡演過程中,又遇上製作公司找她演出一齣電視劇的女主角。「在那之前,我完全沒有接觸影像表演,但現在回頭看,那應該是最恰當的時機。」

同時演出電視劇與舞台劇,帶給她前所未有的高張壓力,卻也徹底激發她的潛能。 謝瓊煖不僅透過影像看見自己表演的細節,角色從年輕到老的生命維度,也帶給她完整的表演練習,舞台劇的巡演則成為她微調表演方式的參照。

「經過那一年,我都覺得自己是不太一樣的人了。」隔年,謝瓊煖首次以《新芽》入圍金鐘獎,直至今日,她平均每兩年就入圍一次。

誠實面對自己,才能療癒他人

當然,表演之於謝瓊煖,為的不是被肯定。她一直記得北藝大的表演老師馬丁尼曾以生命靈數給她啟示。「我是8,意思就是誠實,我要誠實面對自己,在表演裡我可以更理解自己,有時也可以原諒一下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同樣地我也可以原諒別人,這可以治癒到我。」說著說著,她已淚光閃閃。

然而,在與角色相互療癒之前,先要交出全然的自己,才能穿上角色充滿盲點的設定,經歷角色的跌撞;這過程總帶給演員精神與體力的負擔。

「的確,所以當《與惡》推出劇場版,又找我再次演出時,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又要再來一次嗎?』」少有演員以不同形式演出同一個角色,謝瓊煖掙扎良久,最後還是直覺地想為劇場盡點心力。「而且,開放觀眾投票來決定劇情走向,這也是蠻大膽的嘗試!」排練已告一段落的她,鬆開眉眼表示。

訪問尾聲,謝瓊煖想起讀大學時曾異想天開查過「死在台上的劇作家」。「結果,發現法國劇作家莫里哀在三百多年前寫下人生最後一齣戲《無病呻吟》,當時的他抱病演出戲裡的角色,戲裡的角色也跟現實的他一樣,抱病講著自己的理想。」她的語速平緩如條大河,隨之語氣一轉疾呼:「我想起這件事,想到今年很多劇團都很辛苦,但大家真的都不想忘記做戲的本心!」

看似理性維持人生平衡的她,其實隨時都在記憶曾撼動心靈的畫面,那些畫面有顏色、有聲音、有溫度、有情緒,更有理念;那些畫面不盡然等於人生的答案,卻成為她日後表演時的資料庫,更多的,成了她在迷航時為自己定錨的港灣。

採訪、撰稿:鄭淳予

編輯:呂嘉薰(薰鮭魚)

攝影:楊雅晴

留言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