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房思瑜|演戲會讓生命裡受過的傷,長出不同的意義來

2005 年,從《乒乓》起手,房思瑜的演員之路走了十五年。

這次出演《我們與惡的距離──全民公投劇場版》的「應思悅」,害怕被拿來與電視劇版的曾沛慈比較嗎?她開朗的笑聲裡充滿自信:「不會啊!如果害怕比較的話怎樣都比不完吧。我不會去想這個問題,應該說,不管怎樣,我都會很完整地去演出、完成這個角色,劇場版的思悅,會有屬於她的生命。」

她坦率表示自己還沒看過電視版,並非害怕模仿效應,只是單純地想替角色留些空白,火花才會從中長出來。

表演讓人看見柔軟中可以有力量

當時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甫上檔,就被封為「台劇天花板」,故事從受害者、加害者與家屬們的心境切入,探討善惡、原諒、愛,拉出複雜故事線。

劇場版如何在短短兩小時內重構故事主軸?房思瑜直言,也許因為沒看過電視劇版,對她來說,劇場版的故事留有更多空白,表演起來也更自由,許多耐人尋味的驚喜,就從停頓處冒出來,「因為人很多,支線也多,編劇、導演必須把整個劇情濃縮成劇場版,有些空白處是我不知道的。既然是這樣,我們是不是要自己去創造一個新的角色?這個空白、停頓是不是應該由我們去創造出來?」

不只開放讓演員創造,與電視劇不同的是,劇場版讓現場觀眾參與創作,透過手機投票決定劇情走向,如此創新的劇場呈現,也緊扣故事關於「選擇」及「善惡」的辯證。

這回在「應思悅」身上,房思瑜開始學著理解他人,也學著放下自己的過於理性,看見柔軟之中也有力量。作為一個演員,戲劇在不知不覺中影響房思瑜待人處事的價值觀,有些年少時受過的傷,在戲劇的引領之下,或許和解、或許理解,都在重新經歷角色時,浮現新的意義。

一場場的舞台劇演出,著實都讓房思瑜感受到不同戲劇創作帶來的不同刺激,那火花不僅存在於演員與觀眾間,也在每一次的排練中,映照出演員的多元面向與成長。

「演舞台劇時,我們會花更多時間去問彼此問題,無論是跟對手、角色、導演或是編劇,會有很多實質的交流與對話產生,用觀眾的角度來看哪裡不足,我們一起來完成。而且戲是活的,加上觀眾投入,每次的演出都是新的一個體驗與學習。」

房思瑜回憶演出舞台劇《明晚空中見》的經驗,「可能演到第五場,你才了解對手說的那句話、那個眼神可能另有含義,但之前自己沒有挖掘到!或,明明是同句台詞,但情緒轉折的拿捏,語句間空白停留,這些都會改變當下演出的氛圍,長出不一樣的樣子,也會在演的過程,看見自己的成長。」她總謙稱自己還資淺、需要更多累積,不好「談表演」,但演員這條路哪有盡頭?成長哪有止境呢?

人生起落,對得起自己就好

關於人性善惡,房思瑜思考得早。國中時期的被罷凌經驗,教導她「標籤」、「稱號」都不代表一個人的人格。種種複雜的人性,不明所以遭到的憤恨,即使令當時的房思瑜想不透,還得帶著當頭棒喝的轟鳴感繼續生活,何嘗不成為她未來表演的資料庫,甚至,能進一步透過表演與傷痕對話。

房思瑜回憶,直到她接演了《死神少女》這部戲,劇中的角色讓她終於有機會停下來,直視曾受過的傷。

「接演《死神少女》,故事在講生命裡有沒有後悔的事,或曾經想殺掉的人。我那時就做了個舉動,寫信給所有曾經霸凌我的人,我並不是想指責,我只是不想帶著那些不舒服的感覺假裝沒事,繼續生活下去。」表演挖出了那些曾經影響自己至深的事物,演員獲得機會重新咀嚼,感觸新體悟,傷或許結痂,或許康復,好歹都不一樣了。

所以,我現在遇到各種狀況,都會知道,那就是生命過程。我會知道此刻的不安就是一時的,它一定有它帶來的課題。不用慌張,只要確信自己做的每一步都是對得起自己的就好。那個天秤的衡量是在自己手裡,並不取決於他人的輿論與評價。

每個不安的決定,會推著你去更遠的地方

話說得簡單,要真正放空輿論的打擾,談何容易。房思瑜坦承,剛入行時,自己也曾深深地被輿論困擾。

當時,主流的審美觀偏好女孩子又白又瘦,最好帶點鄰家女孩般的可人,讓房思瑜開始減肥、美白,「瘦是瘦了,但你看著鏡中的女生,覺得她超不開心。直到我後來接觸運動,我舉重,我想要做真正的自己,我想要說自己真正想說的話。我覺得運動不僅是鍛鍊外在,也會鍛鍊心志。我會知道,我現在這個樣子、這個體態是我很努力得來的,我喜歡的美,為什麼要跟著媒體的定義走?」

這些衝突帶房思瑜衝出了框架,並用自創品牌具體實踐了悟。有感於我們所相信的、揀選的都必將成就自己,房思瑜創立保養品牌,品牌名稱取意「循環」,她說:「其實每個選擇都是一種循環,我們每天都在面對選擇,從要吃什麼、要不要運動到對一個環保理念支持與否⋯⋯這些細微的選擇會慢慢成為我們作為『人』、我們生活的樣子。」不只希望提供大眾更天然、健康的保護,顧名思義,該品牌名稱也想傳遞,我們都可以透過「選擇」一步步把好習慣放進生活,把生活過好。

對於「選擇」、對於「生活」,房思瑜也在戲劇中慢慢演,慢慢得到屬於自己的表述。

生命會流轉,唯一不變的就是事物一直在改變。選擇也是可以隨著你的生命經歷、歷練而有所改變的,我覺得,只有保有自己的中心立場跟信念,你的選擇就不會有對錯之分。

一番話放到表演工作來看,十分契合而有趣。演員的日常不就是努力在每個表演當下做出好選擇?表演本就無所謂對錯,只要堅守自己的表演核心,讓遞嬗的時間、遞增的經驗自然堆疊出表演層次,怎樣都成立。

  就在這些思想小革命的過程中,房思瑜找回了做自己的快樂,坦然接受真實的自我,包括欲望,感受身體的強大,感受力量與柔美並存。當她如此面向自己的核心,輿論也就漸漸地不再影響她、傷害她。 

不過,這些改變,房思瑜笑說,都得一步一步來。「當我運動基底建好了,我可能開始爬山、滑水、騎馬,接觸不同運動,它會帶我到下個地方。每個嘗試,一個一個推動我,雖然做每個抉擇的時候,都會有些要跳出舒適圈、跨越他人評價的不安感,但我知道我做這些東西是很開心的,我的內在會很誠實地反映給我。」當你真心「想要」,這無比壯闊的念頭,也許能帶你捱過不安和種種考驗。

演員是幸福的,也能見證觀眾的幸福

除了定義自己的美,成為演員,也是房思瑜真心想做的事之一。

「我一直覺得演員是很幸福的啊!每個人來到世上都只能經歷一次人生,而我們可以在角色裡體會到百態人生。甚至,可以在演戲的過程安全地做出決定,但不會在真實生活中受到傷害,可以充分地去體驗這些角色的人生。」

她珍惜因身為演員而體會到各種角色、行業的酸甜苦辣;也正因是演員,她有機會藉由詮釋人物的故事來跟觀眾對話,甚至是撫慰觀眾。「我喜歡演戲的同時也可以帶給別人感動,讓他人在戲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或窺見自己的影子。」對房思瑜而言,不論多平凡無奇、多微小日常的角色,她期待透過自己的演出讓觀眾明白,你我的故事都是獨一無二而值得敘述,許多突如其來觸碰你的感動,就藏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

話題最後回到「原點」──與戲劇的初次相遇,房思瑜忍不住笑出來,自嘲都在講些「小時候」的故事。或許,正是那些很早、很早就種在我們心中的種子,影響了往後的人生吧!

這回「講古」,時序拉回房思瑜國小的一堂國文課上:「國文課有課課文,現在回頭看就是劇本,我被分配演媽媽的角色,我一知道自己要演媽媽,立刻就想要回家跟媽媽借她那件橘色毛呢大衣。演出當天下雨,我把它當成寶貝保護在懷裡,穿著它演了媽媽的角色。其實也就幾句台詞,但我記得演完的當下,我覺得身體熱熱的,有一種很開心、很開心的感覺,那可能就是我最初的啟蒙。」

房思瑜從表演找到身體燥熱的感動,也在舞台上發現,人真正的價值不在名聲,亦不取決於他人,而是如何透過行為體現信念,活得坦蕩,並始終不忘,最初曾撼動過自己的那些。

採訪、撰稿:吳孟倫

編輯:呂嘉薰(薰鮭魚)

攝影:楊雅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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