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余佩真|我做表演,好好地面對我的創作慾

甫以歌曲〈昏你〉奪下本屆金曲獎「最佳作曲人獎」的余佩真,去年發行個人首張全創作專輯《真真》,也數次替影視作品創作、演唱主題曲或片尾曲,近年多以創作歌手的身份為人所知。

但早自校園生活,余佩真就開始參演舞台劇,陸續涉獵電視、電影演出;她的實力備受肯定,先後入圍過兩次金鐘獎,更以電影《神算》「君雅」一角,獲得台北電影獎最佳新演員。

聊起表演,余佩真如履薄冰,卻又難掩對表演的醉心。這矛盾其來有自,因為引領她走向表演一途的,就是「認識自己」的初心,她走得仔細,走得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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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找自己的路上碰到了表演

訪談一開始,余佩真拿出筆電、掀開螢幕,一連串的動作透露著她的戰戰兢兢。她不擅面對媒體,到嘴邊的字字句句都用得極謹慎,因為她夠看重,也夠誠實。

「我現在都還在(跟自己)打架,雖然知道有宣傳的必要,還是很擔心專訪的敘述,會把創作者給放大了;我希望觀眾看到的是作品,而不是作者本人。」問余佩真起初怎麼接觸表演?出乎意料的,她先坦承了對於受訪的焦慮。

余佩真相信,作品能連結到真實人性,觀眾才有機會從中看到自己,進而獲得些什麼;但觀眾若是從專訪所傳遞的創作者想法來理解作品,反倒與余佩真的信念背道而馳。「我不希望觀眾把崇拜的能量放到創作者而不是自己身上,所以我還在(訪談中)尋找一個平衡點。」她又強調一次,要「回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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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看似與提問無關的回答,其實直指余佩真至今的人生追求──「認識自己」。緩緩解釋完這樣的關懷,余佩真才切入自己與表演的關聯。她並不是因為想表演才學燈光、念編導,甚至站上舞台,只是在找自己的過程中,碰上表演罷了

其實我不喜歡被看,每一刻站在舞台上都很想逃,但我又很享受在創作角色時,能突破自己、跟世界連結,與我的無知對話。」因此,每次準備角色、理解劇本,都讓余佩真多打開一些對自我的覺察。

若說「認識自己」是余佩真的人生課題,是不是也有表演以外的方式能讓她更接近自己?「完全是!我曾經有離開過(表演),考過瑜伽師資班,最近又有催眠師的執照,我覺得那都是我不斷透過各種方式去理解自己、整理自己跟找到更平靜、更舒服能在這人世間安身立命的方法。」這段話說得既流暢又堅定,余佩真沒有半點猶豫,彷彿一切再自然不過。

至於,為什麼又回到表演這條路?余佩真想了想,原因很純粹,不過就在追尋自我的過程中,清楚意識到自己還有創作的慾望。

我回來(做表演),是為了要好好面對我的創作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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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是大家的

進出之間,讓余佩真對表演多了新體悟。她一直十分清楚,觀眾會相信戲劇的世界,這也是做戲人的理想境界。因此,哪怕只是一句台詞,演員用不同語氣和身體姿態展演,都可能為觀眾形構特定理解角色的角度,而這也正是演員創作的發生。

「以前在拍片現場遇到我的呈現方式要被調整的時候,我幾乎從來都沒有接受。」回憶過去影像表演時的自己,余佩真有些慚愧。那時的她,堅信角色就是演員,演員的使命就是去完成角色,因此,不會完全服從他人的想像或指令,至多在自己的理解下斡旋導演的要求。「因為我覺得『角色是我的!』但那是以前啦!是以前!」直到遇上另一半楊以瑄,讓她的擇善固執長出了彈性,開始會站在別人的想像裡去感受角色、故事。

某次在協助身為聲音工作者的楊以瑄配音時,楊以瑄分享了這句話:「角色是大家的。」讓余佩真宛如醍醐灌頂。她細聲說明,當剪接師決定了不同的鏡頭、音效師在眾多音軌中選擇某個take,就已經更動說故事的方式,這事兒從來都不是演員一個人能決定的。

再說,我是被導演或製作人選擇來的,他們對於作品必定有一個想要的方向或定位,這不完全是我想要照著我所理解的人性去完成角色這麼單一而已,以前我會有所堅持,甚至冥頑不靈,可是現在我會把這個創作空間給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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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之而來的另一個轉變,是她開始去檢視表演中的自己。過去在拍片現場,余佩真從不看回放;劇場演出時,也不看拍攝的排練帶。原因很簡單,她相信自己的演出能純然表達出內心想法,觀眾自然有所共鳴,直到她接導演演鄭文堂的《衝組》,又再次一夜長大。

那時應劇情所需,余佩真學起宋江陣,老師常常要求她手舉到12點鐘方向的直,因為感受到老師對自己一天天地不耐煩,余佩真忽然決定要看著鏡子練習,一看才發現主觀認為的舉直,在鏡子中看起來,竟然完全不直。

我才意識到,不只是由內而外滿溢而出的感觸,演員由外而內的肢體形塑,對於觀眾接收或理解一個角色,也同等重要。不是只靠你寫實的情感就可以跟觀眾連結,完全要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理解怎麼給出這些情緒與感動給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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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認識自己的能力

帶著這樣的成長碰上《解憂雜貨店》與角色「袁昕琴」,大概也是種命定。「袁昕琴」在劇本裡的戲份不到三頁,台詞可能沒超過二十句,如何在這麼短的篇幅裡填滿角色的血肉?余佩真就試著從觀眾的角度做準備。

「當觀眾在角色中看到自己,覺得自己的某一塊被連結、被認同、被陪伴,而體悟到自己不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在經歷這樣子苦痛的人,感動自然就出現了。」有感動,才能療癒,身為演員,余佩真能做的,就是好好待在角色裡,忠實重現她在「袁昕琴」身上理解到的壓抑與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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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佩真表示,「袁昕琴」最後唱的那首歌,代表一股從悲傷中長出來的堅忍力量;她很努力透過歌聲演繹,希望觀眾能聽出「黑暗中有光」的畫面。

光,是道指引,尤其在認識自我的道路上,儼然是個方向。但,每個人其實都是自己生命中的那道光,而余佩真的表演,與其說要成為誰的燈塔,不如說是一面明鏡,在每個因故事或角色共鳴的時刻,真切地反射出觀者的心底。

誠如《解憂雜貨店》的信念──不論你所投遞的煩惱收到了什麼樣的回覆,最後又決定採取什麼行動,都在你自己。

我更相信的事情是,生命會找到自己的出口,每個生命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課題要面對,最終,那都會是他長出自己力量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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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田育志

編輯:呂嘉薰(薰鮭魚)

攝影:楊雅晴

場地協力:The Sh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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