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陳雪甄|沒人克服得了恐懼,但我就是帶著它一起入戲

約訪那天,陳雪甄一如往常地優雅登場,但幹練的她也有不擅長的事物,那就是拍照。身穿灰色大衣、腳蹬黑色尖頭鞋,她坐在木窗邊等候拍照,不時出聲問:「我要怎麼坐?這樣可以嗎?」換了幾個動作,好像連自己都不甚滿意。

「還是我假裝演一下?」十幾下快門後,陳雪甄主動替自己加戲。一下子朝遠方招手,像是偶遇故人;一下子凝視窗外,像要看破世間的繁華流轉。雀躍的指尖、深沈的眼神、微簇的眉頭,還是同樣那套裝扮,恍惚間卻有數個人物在陳雪甄身上淡入又淡出,一股演員的氣場油然而生。

登出工作模式,陳雪甄親切無比,親切到身邊熟識的朋友總開玩笑稱她「阿姨」。當換回私服,隨手要來一個髮圈紮起馬尾,看起來就像鄰家大姐姐,連眼下堆起的臥蠶也毫無殺傷力,誰能把她跟《粽邪2:馗降》中被惡靈纏身、肢體詭異的中邪「玉蘭」聯想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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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樹下菌種的啟示:我就是要當演員

「小時候太胖,媽媽就送我去學舞蹈,老師常常會帶我們去看表演,那時候才小一、小二,看到台上幻化的畫面,我整個人就被吸進去了。」陳雪甄與表演的接觸來得突然,「觸電」也就在那一瞬。若說表演是她的天命,一點也不為過。

當身邊朋友都熱衷於逛街、化妝,青春期的她總獨自背著包包到劇場看戲、看舞、聽音樂會,在困惑地摸索未來的年紀,有位年輕女孩透過表演藝術了解世界、認識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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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履行天命的路程難免有些波折,即使在國、高中已是社團風雲人物,卻從來沒有師長鼓勵陳雪甄往表演領域發展。就讀理科升學班的她先後考上台大園藝系與台大微生物研究所,學霸的日子,越念越徬徨。

直到微生物所開學後兩、三個月,某天老師找她討論該不該研究木瓜樹下的菌種,陳雪甄這才醒悟,自己根本不想走生物科技這條路,懊惱的念頭隨著眼淚不停湧出,在那一刻,她決定轉身投向表演藝術的懷抱。

其實也不能說是做對做錯,那時心裡都知道喜歡什麼,只是對自己不夠誠實;所以決定要改念表演藝術的那一瞬間,就沒有『我可不可以』的問題了,我就是要做到這件事,我就是要當演員。」她霸氣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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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與電影有何不同?為此二度出國進修

負笈英國兩年,主修單人表演與創作的陳雪甄,回台後一頭栽入表演世界,過程中也曾想過放棄,畢竟,想單純以表演為生,實在不容易。但她自認幸運,一直有教表演的機會,支持經濟狀況。

與影像表演的接觸,也是從接下電影《愛的麵包魂》的表演指導開始。她接著參與導演廖克發的第一部短片演出,從未拍過電影的陳雪甄,推開了影像表演的門。

「一開始當然很卡,在劇場我們習慣用身體工作,但轉換到電影,有時候一個動作就出鏡了。」面對要求寫實的電影鏡頭,陳雪甄坦言,過往的表演經驗讓她綁手綁腳,加上電影拍攝常需在片場快速消化導演的指示,或乾脆即興演出,不像舞台劇能排練幾個月、和對手演員磨合,如此迥異的工作條件,讓她很不安。

「我一直在想劇場是什麼?電影是什麼?我要怎麼轉換,才能做出不一樣的表演?」影像演出帶來的焦慮感,讓陳雪甄不自覺將表演二分為劇場和電影,卻落入死胡同。越想拋開所謂的劇場表演形式,表演越落入下乘,她開始在意自己是不是做不好、演不對,在牛角尖裡繞來繞去,繞成了撞牆期。2013年,陳雪甄決定再次飛往歐洲,在法國跟隨表演大師Philippe Gaulier進修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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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別在意展現脆弱,真心和觀眾交流

在法國的那一年,與其說是上了很厲害的表演課,不如說讓陳雪甄有機會好好地沈澱,重新認識自己。

自認是技術派的她,控制表演的肢體跟聲音,從來不是什麼難事,只是沒想到這般精準的演出,換來Philippe Gaulier一句:「你的靈魂在哪裡?」這句話不只把陳雪甄給打矇,更讓她整整一個月不知道怎麼在課堂上表演。

自信心掉到谷底,再也無路可退,陳雪甄沮喪又氣惱,最後抱著孤注一擲的決心站上舞台,「做菜」給老師看。「我邊做邊哭,還說這段日子我這麼失敗,已經對做菜沒有感覺,然後把菜丟掉。」在台上又哭又笑了十分鐘,陳雪甄忽然發現台下同學眼睛都亮閃閃地看著她,還告訴她:「Vera(陳雪甄英文名), you’re so beauti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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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才回過神來的她,驚覺稍早前什麼都不想地在舞台上豁出去,不在乎展現脆弱,只是交出當下最真實的情緒,竟在不知不覺間完成了一場精彩的表演。

以前一直想要給觀眾看到什麼,怕做不好,結果就被恐懼給綁住;當我願意直視自己的害怕、弱點跟失敗,忽然就沒有那麼在意對錯了,我只想要真心誠意去跟觀眾交流,表演就是這麼一回事。

幾乎是當下就茅塞頓開的陳雪甄,才發現劇場或影像不過是表演形式的名稱,作為演員,最重要的是誠實地面對自己,找到適合的方式去回應角色。「當你真的在狀態裡面,想著你在和觀眾交流,那些動作、聲音自然就會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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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自己的恐懼,帶著它一起入戲瘋魔

詮釋《粽邪2:馗降》裡的玉蘭也是這麼一回事。除了事前從資料、訪談去認識躁鬱症,也參考許多當代舞團所呈現的節奏,陳雪甄更把自己心底的負面情緒揉進了玉蘭的骨幹裡。

「一開始接到角色邀約,我其實很恐懼,一來擔心自己會真的中邪,也想說會不會做不好;每每半夜浮起這些念頭,都好像有股黑暗力量襲來。」她說得真切,彷彿有一抹黑影趁隙攀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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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生充滿「置之死地而後生」。當某天又被負面情緒壓得喘不過氣來時,陳雪甄忽然自我喊話:「我知道你(指恐懼)在這裡,但我會跟你一起!」這個念頭一上來,她意識到,原來恐懼都是自己創造的,一如她替玉蘭做的角色設定:早有心魔存在心底,鬼師父只是趁機放大了原有的黑暗,才讓玉蘭中邪。

於是,電影拍攝期間,陳雪甄清醒地去直面自己的恐懼,那是要被威牙陡然吊上半空的恐懼、下巴瞬間要撞地板的恐懼、胡言亂語後被莫名往後拖的恐懼……「沒有人克服得了恐懼,但我就是帶著它一起入戲。」

不瘋魔不成活,當陳雪甄接受自己的狀態,身上自然就長出了中邪的詭異姿態,迸出入魔的瘋狂眼神;幾場被附身的戲碼,甚至連鏡頭外的攝影師都被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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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給我力量,可以的話我想要握每個觀眾的手

與陳雪甄聊天,像在看表演。她一會兒學起父親碎念的台語口氣,一會兒化身牙牙學語的嬰孩,用雙手在桌上爬行。提起大學加入金枝演社跟著已故的吳朋奉學表演,她又瞬間哽咽,很難不被她的哭哭笑笑給感染。

忽然想起曾在某篇報導中讀到她說──作為表演老師,最重要的是引導學生知道自己有哪些優點。令人好奇,同樣也是演員的陳雪甄,難道不會有需要被引導的時候嗎?

侃侃而談的陳雪甄,第一次停頓良久,接著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這大概是我心裡最缺的一塊,我也常常問自己,我都在幫學生找特質,那我的呢?」即使作演員、表演指導多年,陳雪甄偶爾還是會懷疑,自己是否總能在表演中映射出人物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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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為什麼這麼希望可以得金馬獎啊!」這句話一點也不造作,獎項雖然世俗,她的渴望卻也直接。她接著說,若真拿了獎,最想感謝的是觀眾,可以的話,她想一一去握每個觀眾的手。因為,當她為了《粽邪2:馗降》跑了數十場座談,她確定自己的充電來源之一就是「觀眾」。

交流這事本就一來一往,就像陳雪甄在意表演要忠實呈現自身情感,觀眾看戲後給她的回饋,也是種真心誠意。「演員真的是為觀眾而生的,你感覺觀眾,而觀眾給你力量。

聽到這裡,腦中不自覺浮現這樣的畫面:台下有位小女孩,目光被表演深深吸引,此時,一位面容與她神似的演員,從台上伸出雙手,她們緊握著彼此,演員笑了,女孩也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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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田育志

編輯:呂嘉薰(薰鮭魚)

攝影:楊雅晴

服裝協力:C JEAN

場地協力:爐鍋咖啡@小藝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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