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高英軒|把自己做好,我想我就可以把所有的角色做好

「我過去已經想了四十年了,還要再想四十年嗎?」訪談進入尾聲時,高英軒緩緩說出這句話。是對自己人生的提問,也是對這篇分享的回應。

曾在李安執導的《色,戒》中飾演富家子「黃磊」,也曾以《双全》入圍金鐘獎最佳男配角;攤開出道至今的戲劇演出,囊括電視劇、電影、舞台劇,幾乎年年都有作品,如此走了二十年,高英軒卻始終覺得不踏實。

2017年寫給拍手Clappin的短文裡,他這樣描述演員:「面對大眾,只是一個形象模糊的輪廓……沒人知道他蛻變的陣痛……何者是對何者是錯?大家常常都只看結果。」這次,高英軒依舊不談那些世俗以為的光鮮亮麗,而是一句句地揭開他在表演旅途碰上的困惑、迷失與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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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被看見,所以站上了舞台

多數人可能都印象模糊的孩提時光,高英軒反而記得特別清楚。他記得自己怎麼學走路、記得自己尿床、記得曾住在幼兒園園長家裡吃早餐,那顆想吃又不敢吃的荷包蛋;也記得小時候學空手道,爸爸總愛叫他在眾人面前秀一段,雖然每次都覺得尷尬,還是硬著頭皮上了。

尷尬的還有患「奇數恐懼症」的自己。「國、高中的時候,只要是出去玩,我就不喜歡碰到奇數的人數,每次要從A點移動到B點,兩個人坐車,我就會是多的那一個。」即使能笑著重提,這段青春期往事,多少還是影響了高英軒。

漸漸的,只要遇到團體活動,五月天那句歌詞「最怕空氣突然安靜」便成了高英軒的內心獨白,他乾脆主動跳出來炒熱氣氛,「但我太認真想要填空白了,反而讓現場變成一片空白,氣氛直接冷卻。」他自嘲,大學時期流行用「乾燥」來形容一個人說話很冷,他正是最佳乾燥獎得主。

長大後與童年的小高英軒心照不宣,也許,這些又冷又乾的背後,就是想獲得關注吧。他一舉考上北藝大,接觸劇場表演,站上台,因為能好好地表現自己、甚至詮釋他人而獲得慰藉的心,讓高英軒徹底愛上了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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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由心生,別再怨天尤人

大學時期就跟著已故的屏風表演班創辦人李國修學表演,高英軒對劇場自是不陌生;他也學影像表演,以《粉紅教父小甜甜》正式踏入電視圈。只是,劇場與影像間畢竟有些差別,為了找竅門,他遇上撞牆期。

自北藝大畢業四、五年後,高英軒看著同輩校友,一度徬徨:「退伍之後,我想著大學是學表演,還是想回到舞台,但我們好像又真的沒什麼戲演,那怎麼辦?」

當時年屆而立,對於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多有思量,高英軒選擇繼續留下來。「那時跟黃健瑋一起做《他們在畢業前一天爆炸》的表演訓練,發現業界很缺四十歲到五十歲之間的男演員,如果我再堅持下去,十年後應該就有角色可以演出了吧?」三十歲的高英軒這樣想著。

當然,高英軒想的不只這些。在等待時間熟成自己的歲月裡,他曾思考過「什麼是好表演?」作為資歷還不算太深的演員,似乎總得經歷一段「模仿」的過程,「那時想扮演別人勝過扮演自己,我們利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變得更有舞台魅力。」他舉好友黃健瑋為例,「早年一直從黃健瑋身上看到《終極警探》裡布魯斯威利的影子,有次我就問他『欸,你以前是不是有模仿布魯斯威利?』」黃健瑋用了一聲髒話回應。

不停思索和觀察,高英軒最後得出結論:「黃健瑋一直覺得自己不帥,他為了掩蓋這件事而努力經營自己,反而有一種魅力跟可愛;慢慢到了現在,他知道不需要這些東西來支撐了,因為越來越清楚自己是誰,所以他的帥度更高了。」這是他眼中的黃健瑋,越來越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相由心生,表演的狀態也隨之改變。

回到自己身上呢?高英軒的語氣沒有太多起伏,像在敘述他人般說道:「後來這幾年我發現,身邊有才華的朋友或學弟妹,大家表現非常亮眼,也各自拿獎,因為他們都活得很有自己的樣子,可是我卻在尋找自己的過程中,像是迷路了,也不太清楚怎麼走出這個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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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道路上迷失方向的高英軒,在表演上同樣卡了關。

「我是不是因為這樣,才越演越沒有觀眾緣?」這個提問對自己實在是個嚴厲的指控。高英軒開始自省,到底問題出在哪裡?終於才發現,演著演著,竟是忘了「表演樂趣」。當表演成了餬口的例行公事,踏入片場的腳步再也輕快不起來,遑論給出放鬆或討喜的演出?

他回憶2017年擔綱《起鼓出獅》男主角時飾演廣東獅師傅,事前只上了五次課,三次學師傅的武功、一次練打鼓、一次舞獅,「我其實沒有把專項的東西都學上手就去拍了,我心裡抱著很多疑問,或者說,是痛苦。」拍攝前兩個星期,高英軒心中充滿怨懟,與其說是埋怨外界,其實是內心惴惴不安,自知沒有準備好,難以駕馭高度專業的職人角色。

糾結的心態被導演郎祖筠看在眼裡,郎祖筠沒有厲聲以對,反倒與劇組人員協調,讓角色吃重的高英軒有更多的喘息空間。「慢慢來,其實很OK!」郎祖筠在現場的調解同時安撫了高英軒,更讓他忽然意識到,如果繼續抱怨,一樣什麼事都做不好,不如面對問題。況且,表演不是件令人開心的事嗎?在那當下,他終於想起自己愛過表演,也始終愛著表演。

高英軒接受了自己的不足,後續的拍攝過程中,他還是會擔心掉鼓棒或拳打得不順,但他用一百二十分的願意完成,卸除愁眉苦臉,打從心底改變自己的狀態。「有天導演忽然說要拍打鼓,我就說『好,雖然可能會打不好,但我試試看!』結果我沒有掉棒,就算中間有落掉節拍,我也有接回來,最後這個take是可以用的,大家也很滿意。」自助而後天助,表演終究要從自我覺察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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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才能無所畏懼

這些年來,懷著大大小小的恐懼、自我懷疑面對表演,久了,積成心魔,更讓人顯得脆弱而茫然。最後,高英軒從「重訓」這件事找到了突破的關鍵。

今年適逢疫情肆虐,表演工作深受影響,已經重訓三年多的高英軒,決定給自己新的挑戰——考取重訓教練執照。「在準備的過程中,我發現我過去只練胸,忽略了背肌,也造成鎖骨的脫臼。為了把背練好,我得做復健把肩胛跟鎖骨給穩定住。」他改以教練的肯定口吻說,身體越弱的部位,越要加強鍛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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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面如此,心理亦然。「我過去已經想了四十年了,還要再想四十年嗎?」他想起以前沒戲拍的時候,只是每天泡在咖啡廳裡想著該怎麼辦,卻沒有行動去做些什麼;而今總算誠實地面對自己,承認過去總是想太多、做太少,才會有那麼多莫名的恐懼。

如果只是想,真的沒有用,我很清楚了,要好好去做,所以我之後也要去當外送員接單送餐了!」夾雜著玩笑的豁達語氣,彷彿宣示著高英軒的人生,真要迎來新的轉變。果然,他帶著新戲《王牌辯護人》跟觀眾見面,也投入新開拍的電影《溟溟》,精神抖擻,令人期待。

《不完美的禮物》、《脆弱的力量》的作者Brené Brown曾說:「當我回頭看『放膽去做』之於我的意義時,我領悟到,最令人感到不舒服、危險,與容易內傷的事,就是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人生,想著『如果我做了什麼事,現在會是如何?』」

高英軒不再旁觀自己的人生了。演戲、當教練等各種嘗試,就這樣用力地過每一天,實實在在,不怕丟臉或尷尬,沒有包袱或成見,或許,很快能達到他心目中的理想境界:

把自己做好,我想我就可以把所有的角色都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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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田育志

編輯:呂嘉薰(薰鮭魚)

攝影:林后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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