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導演簡學彬|創作者不能只關注自己,更要從他人身上看到「問號」

去(2020)年首度執導劇情長片《可不可以,你也剛好喜歡我》,就以7,900萬票房奪下國片年度第三的導演簡學彬,入行十多年,參與的作品包含紀錄片、電影、電視劇,這次受邀擔任由台灣七十六号原子與新加坡新傳媒共同主辦、WeTV及X Media Asia協辦,以跨亞洲區合製為目標的「Rising Stories 亞洲說劇本徵集活動」評審,將以導演兼編劇的經驗,與其他評審共同挑出5件優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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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劇創作時首要考量:市場需求

綜觀台灣市場的票房與收視率,簡學彬分析,恐怖、靈異、青春校園、愛情,是較受歡迎的電影類型;而OTT平台如Netflix、HBO Asia興起,電視劇則以犯罪、推理、驚悚等劇種獲得觀眾喜愛。

台灣是個幸福的地方,可以看到許多國家、不同類型的作品,但台灣的觀眾對於我們自己產製的戲劇作品有沒有信心?這關乎到台灣影視產業的多方面向,這是戲劇產業從業人員應該要重視的問題。

簡學彬認為,不論電影或電視劇,許多由國外投資的作品,不僅製作精良,更是講究劇本內容,勢必會對台灣影視產業帶來影響。身兼導演與編劇的他,不斷在思考應該如何提供更多的娛樂,才能讓觀眾感興趣、進而喜歡,更明確地來說,他直指,「市場的需求」絕對是創作時的首要考量。

「這個市場的特性是什麼?適合什麼樣的故事?有多少資源能夠投入產製?如何在現有市場框架創造獨特?如何提升說故事的方法?」簡學彬一連丟出好幾個問題,既是自我追問,同時也提醒眾創作者,在天馬行空之餘,還是得回歸產業面,思考現有的產業有多少能量、能如何製作出貼近觀眾需求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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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台灣在什麼樣的劇種上有足夠的發展潛力呢?簡學彬略微側頭想了想說道:「從電影《孤味》的成功,我認為『家庭』是台灣能夠期待的類型元素之一。」簡學彬舉中國的生活寫實劇為例指出,中國這類劇種將「人」的微妙關係描寫得相當細膩,且容易產生共感,在收視上自然有好反應;台灣觀眾對於這樣元素的接受度也高,也許能往這方面挖出更多耐人尋味的好故事。

然而,「類型」不單單是種框架,更重要的還是如何將故事說得動人。也許,大家應該嘗試更多元的類型結合,讓作品既順應潮流,也感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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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團隊後,必須不斷地溝通

從產製面出發,簡學彬則指出,製作團隊中各個角色,常會因過度專注於份內職務而產生盲點,「不論是編劇、導演、監製方或投資方,對於市場都有各自的想像,也掌握不同的資訊,必須透過不斷地交流來達到共識。」編劇有想要放入的台詞、導演有想要拍攝的畫面、監製有想要邀請的卡司等,一次次的溝通,無疑地都是為了回到觀眾的視角,讓作品能被大眾喜愛與接受。

在執導《可不可以,你也剛好喜歡我》期間,簡學彬與團隊曾有過這類的討論──劇情的結尾,設定男、女主角在不斷錯過後,最終對彼此表達心意,原先編劇在這場戲的寫作中並沒有太多對白,而是透過男、女主角的追逐、相遇,留下一個開放式的結局;但簡學彬與主創團隊、監製多方討論,並根據市場經驗分析後認為,觀眾看愛情故事,仍舊是想獲得「滿足感」,於是將這場戲修改為男主角當面對女主角道出一連串的告白台詞。

「作為導演,我明白編劇在劇本中想表達的意思,但我會去思考,是不是能用影像、表演或對白等等不同的方式,去詮釋劇本。」簡學彬直言,即使編劇已經交出定稿版劇本,隨著籌備期間的演員加入、角色討論,及現場拍攝的各種狀況,導演勢必得微調劇本。

團隊間要不斷溝通,培養彼此的信任感,編劇在某個時間點就必須將他寫的這個『小孩』交給導演,而導演也要在與編劇討論的大方向下,去做劇本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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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劇本應著重「戲劇轉折」與「人物情感」

不管是當導演還是編劇,簡學彬表示,需得反覆提醒自己「回到觀眾的立場」,以此重新檢視每個角色、每段故事情節是否能和觀眾共感,這是劇本創作過程的關鍵。「當拿到一份劇本,我一定會先看開頭,它包含了人物出場、故事的世界觀,還有想要傳達的概念,我會想像這樣的故事有沒有辦法在三、五分鐘內吸引觀眾。」為了讓人繼續看下去,簡學彬相當重視劇本開頭的敘述與撰寫。

簡學彬也細心提醒,在撰寫劇本時,編劇腦海中若有想像好的畫面,最好盡可能用文字敘述清楚,不但能成為與導演溝通的根據,也能給導演不少刺激,「作為導演,我如果能透過文字抓到編劇想表達的影像,就會盡可能地把這部分保留下來,在後續與編劇的互動中,討論看看能用什麼方式將文字昇華為影像,傳遞給觀眾。」

在這樣的影像化過程中,簡學彬認為,好劇本應該避免過於著重在「場景氛圍」的敘述,更重要的是角色隨劇情推進而發生的衝突、轉折、轉變。「我曾看過一些劇本,編劇將影像描寫得過於細節,細到連場景的濕度、味道都寫得一清二楚,但這些細微的部分應該要留給導演創作。」看小說與讀劇本終究是兩回事,對簡學彬而言,繁雜的文字敘述,會讓劇本顯得累贅,也限制創作想像。

若說劇本得去蕪存菁,那「人物的戲劇動作」正是簡學彬認為非留下不可的內容物。

「在每場戲裡,人物的戲劇動作是非常需要確立的,不管是來自外在的影響,或是內心的改變,角色所遇到的衝突與轉折,必須從劇本的每一場戲裡堆砌、安排,人物的感受是什麼?轉變是什麼?採取的行動又是什麼?」人物與他們的行動交織而成的情節,必須寫清楚,清楚到讓讀者、觀眾能投入,才是一份好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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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人身上看到「問號」與自身的關聯

回望「創作」本身,泰半的人都由自身出發,簡學彬也不例外。身為半個原住民,卻在城市長大的他坦言,從小就在尋找自我認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屬於原住民?還是屬於漢人?」在簡學彬與團隊創作或執導的作品裡,或多或少能看到他探討自我價值、偏見或歧視。

從我入行以來,就一直有前輩提醒我,如果是真心想要創作,就不應該過度挖掘自己的生命,人的生命是非常容易被挖空的。」這話乍聽之下與尋找自我相互矛盾,簡學彬解釋,當編劇一心只想寫關於自己的故事,腦中思考的只會是自身和周遭的人事物,一不小心就會框限創作的想像。

那該怎麼做呢?簡學彬用真摯的語氣說明,作為一個創作者,更該關注自己以外的人事物,哪怕是不熟悉的,創作的火花與契機正來自於你有沒有辦法從中找到與自身的相關處,進一步產生想像。

每個人都有機會看見自己,卻不一定能關照他人,簡學彬說,這才是創作者需放在心上,時時刻刻提醒自我的圭臬;一個畫面、一番對話,或是一場夢境,都能成為好的故事基點。「就像演員,創作者也需要好好生活,指的是你要能去關注出現在生命中細微的人事物,去思考這些可能只有一閃而過的基點,去放大感受、去想像、去反芻。」

每個人擁有各自的生命經歷,當你去觀察他人,必定會產生「問號」,若有機會去挖深這個「問號」,就可能成就一部與觀眾連結的作品。所以,他寫《乒乓》,關注青少年使用毒品的議題;他拍《糖糖online》,透過直播主的故事來描繪青少年對於自我認同的焦慮;他將自己在原住民與漢人上的身份認同,發展成對不同社會階級的探索。

這個問號一定是自己的,我也會期待在接下來的『亞洲說劇本徵集』當中,看到編劇們的問號。創作是沒有答案的,創作是把自己遇到的困難跟疑惑,影視化成電影、劇集和觀眾交流;也許就有觀眾因為我們所丟出的問號,改變他的想法甚至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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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田育志

編輯:呂嘉薰(薰鮭魚)

攝影:楊雅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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