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方宥心|唱歌、演戲到音樂劇,這是老天爺給的考驗和關照

或許有人知道她,是以清亮嗓音唱著《翹腳髯鬍鬚》的「方婉真」;也有人記得改名為「方宥心」的她,在第四屆《超級星光大道》一路從敗部復活直到奪冠;後來,更有機會在電視劇、電影、舞台劇和音樂劇中看見她俏麗的身影,或如《做工的人》中那深刻的表演,堅實的演技讓她連兩年入圍金鐘獎。

先是唱歌,後來演戱,現在挑戰又歌又演又舞的音樂劇,方宥心說是老天爺的考驗,也是關照。

這回帶著即將全台巡演的《你好,我是接體員》與拍手碰面,她帶點猶豫說道:「我好像不知道要分享什麼?」其實不然,話匣子一開,一個個故事從她口中接連冒出,差點找不到縫隙追問,「對啊,好可怕,我完全停不下來!」回過神來的方宥心,大笑回應。

傻氣地土法煉鋼,以為真有一百種哭法

在星光大道奪冠後,資源不足、公司改組,方宥心說得委婉,自知要在歌壇順利發展,還欠缺天時、地利、人和,在家沉寂了一陣子,被公司詢問要不要試試演戲?對表演毫無經驗和想法的方宥心,也沒多想,就這麼踏入了戲劇圈。

「那時根本沒有概念,拿到劇本就把我的角色會說的台詞背起來,連三角形是什麼都看不懂。」最後看到電視播出的畫面,方宥心直呼想鑽進地洞,展開土法煉鋼的過程,聽人家說「一種情緒有一百種表演方式」,她就傻呼呼地想找出一百種哭法,試來試去只找到二十幾種,讓她一度氣自己沒用,但實在別無他法,便開始對外求救。

方宥心自認幸運,碰到許多願意分享的演員,只要逮到機會,她就在現場跟前輩討教,體悟甚多。

所謂的悲傷,不是有意識地呈現,而是隨著角色個性的差異、內心流動的不同,而在舉手投足間無意識地散發出來。

恍如被敲響一記醒鐘,方宥心這才發現,過去雖然也做角色功課、寫角色自傳,卻只做了半套。「我只是寫角色在哪個時期碰到什麼事,星座是什麼,還覺得自己很棒,創造了一個人物,但寫完就沒有了,沒有把角色的經歷運用到表演裡面。」那時寫來寫去,都還是方宥心的思考角度,導致每個角色的憤怒方式,都跟她自己相差無幾,她誠實表示,當然詮釋不出角色的靈魂。

這下子方宥心當起「窺探者」,觀察生活中各種人的互動,不停思考「什麼樣的動機讓這個人說出這些話?」逐漸累積表演的參考資料庫,也把自己的演員路往前推了一大步。

老天爺對我蠻好的,一直在戳我的痛點

正當方宥心自覺成長時,接踵而至的舞台劇、音樂劇邀約,再一次讓她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接觸舞台劇之後,才發現我肩膀以下都是肢障的狀態。」方宥心以為只要針對「畫面上有拍到的身體部位」做表演,如此觀念轉到劇場,便又走到了死路。

「人的內心流動不會只有在上半身啊!」恍然大悟的方宥心,認真將過去所學砍掉重練,試著用全身的肢體表達源自角色的情感。只是,接下來,連自小擅長的歌唱,也面臨新挑戰。

歌手出身的她,習慣一拿起麥克風,就有聚光燈打在自己身上,但音樂劇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唱歌不僅僅是唱歌,更是推動劇情、與其他角色互動的重要媒介。「你一定不會相信,我現在還在練習怎麼唱歌!在音樂劇裡,是要用『角色』來唱歌。」深怕用語言無法表達清楚,她還現場示範用不同語氣唱出同一句「我真的很喜歡你」。在音樂劇中,唱歌就是說話,當人帶著情緒在表達,自然不會是平淡的曲調。

「我突然意識到老天爺對我蠻好的,一直在戳我的痛點。一開始我會唱歌,就把我丟去演戲,好不容易對表演有點概念了,等著我的又是舞台劇、音樂劇,現在我得挑戰把聲音、戲劇、舞蹈都串在一起。」關關難過關關過,訪談中三不五時就大笑的她,樂觀地看待自己在演藝之路的波折。

 

低潮的啟發,塑造更有血肉的「大體化妝師」

在《你好,我是接體員》中,方宥心扮演大體化妝師,她直呼太有趣、太特殊,說得語調都上揚了。

「在原著裡面,化妝師只有一句話,剩下的敘述只看得出來這是一位有著刺青的女孩。」寥寥幾句的角色設定,反而讓方宥心產生無限大的想像空間。她誇張地表示,自己與導演真的是瘋狂創作,不斷討論與排練,想讓這個角色有更多血肉。

當然,過程並沒有那麼順利。確定大體化妝師要走冷酷個性路線後,方宥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翻大家印象中的「冷酷」,「我不想要走既定的印象,曾經嘗試過『女主角不是高冷,她只是反應慢』的演法、也試過很兇的演法,中間甚至妥協選擇常見的冷酷路線,但劇場是大家一起的創作,所以某個演法排到一半發現節奏不對了、跟對手接不起來,那就得重頭來過。」

試著試著,方宥心警覺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只想著要「從頭冷酷到尾」或「從頭兇到尾」,忘了角色會隨著劇情進展而有所轉折。於是,她重新檢視大體化妝師的生活脈絡,再次調整演法。首演後,她收到觀眾回饋表示,她詮釋出讓人意想不到的冷酷女主角,讓她終於放下心中大石。

問她最後是如何順利串接角色的情緒轉折?她選擇從角色在劇中的意義說起:「這是部黑色幽默喜劇,裡面探討了很多關於生死、悔恨、家、愛等等議題,但我覺得化妝師這個角色有一個鮮明的任務,她想傳達的其實是『要誠實地面對自己』。」

在劇中擁有陰陽眼的化妝師,一開始並不想承認自己擁有這個能力,只是冷眼旁觀發生在殯儀館的故事,直到男主角大師兄軟化了冰冷的化妝師,讓她在劇情的中後段,選擇幫鬼魂訴說生前的心願,讓在世的親人放下遺憾。

「我其實想到了某段時期很憤世嫉俗的自己。」那時的她覺得沒人理解自己,也不奢望被理解,漸漸地,就把自己關起來了。她形容,就像是被悶在鍋子裡,與人的接觸,就是強迫把鍋蓋掀開,冒出一堆煙,燙傷也燻退身邊的人,心門緊閉的化妝師也是如此。

那是因憂鬱症經歷幾年低潮的階段,後來的方宥心從身邊的小事做起,當片場有人詢問是否要幫忙拿便當?她不再只是拒絕,學習回應:「好啊,謝謝。」當一群人聚在一起聊天,即使插不進話題,她也不會選擇避開。「後來發現,其實有一些人是很主動接近你的,即使是跟他自身利益無關的事,也會選擇過來幫忙,戲裡的大師兄也是這樣子的個性,才軟化了化妝師。」想通了這點,詮釋起大體化妝師,自然水到渠成。

「可能還是有很多朋友像我以前一樣,覺得把自己武裝起來或過得很好,誰都侵犯不了我,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但是心中最脆弱的那塊地方,可能會因為一件小事就崩塌。希望這次的演出,能提醒大家還是得誠實面對自己、表達自己,才不會有所遺憾。」

表演治癒了我,也給了我自由

說起曾經的黑洞,方宥心靠著接觸表演好一陣子,逐漸痊癒了。

「我很後來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戲劇治療。」過去那渾身是刺的方宥心,透過一次次的角色準備,抽絲剝繭地解析不同的人物個性,意識到原來一養米養百種人,厭世、與世隔絕不是唯一的選擇。同樣也因表演是團體的創作,讓她有機會學著打開心房、走入人群。

表演教會了自己什麼?方宥心說,大概就是更知道怎麼表達自己了。我忽然想起當年她那首紅遍大街小巷的《翹腳髯鬍鬚》,有這麼幾句歌詞:「社會是溜溜秋秋,萬事著靠目賙,若無朋友,通互相研究,親像孤鳥找無巢。」

過去深感不被理解的方宥心,透過表演和飾演過的角色成了朋友,學會怎麼在人群中自在穿梭;她再也不是無巢孤鳥,總算可以自由翱翔在這片天地間了。

採訪、撰稿:田育志

責任編輯:呂嘉薰(薰鮭魚)

攝影:楊雅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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